歌德似的群山
1
我翻了翻我的书架,竟然连一本歌德的著作都没有。这次来京虽然匆匆,但也带了不少书,竟然没有选上一本歌德的书。
我敢自诩歌德已经浸入我的血脉了吗?我绝不敢。何况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即使他对圣经再熟悉,甚至倒背如流,他难道能不带一本随身阅读吗?不过,愿以我的记忆为注脚,以我的生命为血液,写下一首歌德的赞歌。
事实上,歌德一生卷帙浩繁,他的大部分著作我都没读过,甚至连《诗与真》这样重要的著作我都没读完。不过,他用一生写完的著作,在短短的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就想把它们品尝完,也未免太奢望来吧?
2
说起歌德,就不能不提起艾克曼,即《歌德谈话录》的作者,歌德晚年的秘书。他并不简单地是歌德助手,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算是共同作者。可以说,没有艾克曼即没有《浮士德》的第二部。不过,歌德事实上在,他刻意地让艾克曼不要受他人的影响,在一开始,当艾克曼寻求它人的帮助时,他立刻翻下脸来让艾克曼远离他人。也就是说,他自己有意让艾克曼成为他的传声筒。而事实上,在歌德自己的领域里,艾克曼的见解非常精辟,常常对歌德的作品提出非常独到的见解。即使歌德自己也常常听从他的意见,但是在其他的领域,艾克曼几乎默默无闻。
不过,艾克曼绝非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但是即使这样那又如何呢?又能有几人能够荣幸地担当世界之声的传声筒呢?
也许,歌德很大程度上是个有点自私的人,他几乎从来不回他的读者来信,对时间的把握道了斤斤计较的地步。不过倒是对王公贵族们事事谦卑,即使在晚年写作《浮士德》那么繁忙的时候,,魏玛大公爵去世的时候,他如丧考妣,很多时候,几乎让人觉得可笑。在这点上,他为很多人所诟病,包括海涅、马克思等等。他永远不会如贝多芬般地叫喊道:“公爵以前有,现在有,今后还会有,而歌德只有一个!”但是这样是歌德自己丰厚的资金的来源,也保证了他有足够多的时间里来创作。
如果说使命感的话,很少有人能和歌德相提并论。即使是贝多芬恐怕很多程度上都不能与歌德相并论。柏拉图说诗人们为癫狂所驱使,并不知道自己所写的东西,也许这对大多数诗人都适用的,但是这绝不适用于歌德。也许与我们的大家想象的诗人到生活都相反,歌德的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工作”、“工作”。他从来没有懈怠过,哪怕是在意大利最愉快的时候,他也是在工作。用歌德在晚年到时候,一个人在年轻到时候,总想一下子把事情做成,到晚来就知道积少成多的道理。一个中国人在八十岁的时候恐怕已经连起居都需要别人照顾了,即使是西方思想家,还能有精力进行大部头创作的也不多见。但是歌德硬是在最后的时光里,几乎就是挤出时间里,完成了《浮士德》这样浩繁著作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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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默生在《代表人物》,写下的诗人莎士比亚,而却写下的是作家歌德。博尔赫斯也评价歌德说,歌德算不上一个纯粹的诗人,他的诗更多地带有某些哲理意味。确实如此。这也是歌德所必须牺牲掉的一面。歌德一生可能最欣赏的就是拜伦,那个为他国的解放事业最后死在异国他乡的纯粹十足的浪漫派诗人。拜伦的身上有着歌德自己所未能实现一面,或者说是被压抑住的一面。歌德自己绝不缺少他自己所说的”Deamon”的气质,想象一个二十来岁写下就让无数青年自杀的著作的人,倘若沿着拜伦的路子走下去,绝对写得出《曼弗雷德》这样到著作的。
我想,即使只留下《少年维特的烦恼》,歌德在文学上也足以和小仲马之流相比肩了。可是这不过是他的刚刚起步呀。他的人生也不过才刚刚开始。
歌德从来绝对都不缺少才气。作家歌德并不容易辨认,不过诗人歌德却有点模糊多变。歌德的很多诗歌直接就是哲理诗,不过也绝不缺少《科林斯的新娘》和这样十足的诡谲的哥特风格的诗歌(也许在这点上,歌德还是一个先驱。当然,没爱伦坡这种变态那么诡谲),你能想象得到么?那么再想想《迷娘曲》呢?
4
《意大利游记》有一种在歌德其他文字里所罕见的轻盈感和速度感。从他逃离魏玛开始,似乎永远都在马车上,在月夜下赶路,前往,前往,前往威尼斯,前往拉文纳,前往维罗纳,直至永恒之城——罗马。然后他在罗马呆了一年,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休憩的时光。
意大利之于北方,是一个永远的渴望和向往。也许从罗马时代起,北方森林里的日耳曼人就以艳羡的目光看着地中海的文明世界。从腓特烈到希特勒,北方的人们不停地追逐着南国的阳光。山那边是什么?从勃鲁盖尔到克拉纳赫,从莫扎特到勃拉姆斯,从尼采到勃拉姆斯,一代又一代的人沿着他们前辈的足迹,践行着他们的 Grand Tour,即使今天,意大利依然是德国人最热衷的旅游目的地。
这是歌德一生的转折点,歌德的文风开始开始超越自己,在意大利,歌德说,一个没到过意大利的人总是指责他们为什么把天画得那么蓝,把树画得那么紫。北方阴郁的灰暗的天空下,是没办法想象意大利的。
5
从麦斯特到浮士德,歌德自称从来不从观念出发,“观念?我从来不知道有什么观念”。不过,也许在《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里,可以用一个稍微简单点的话来概括,那就是圣经里扫罗寻驴而得王国到例子。这也是歌德自己后来在《浮士德》里所说的,“人在奋斗中,谁能不迷茫?”一个人在探索中,只要他不懈努力,哪怕他一开始的走的方向并不正确,也不妨碍他能找到人生的意义。
可是那些迤逦的美呀,总不因为这些抽象的训诫而削弱半分,一首《迷娘曲》,唱出了整个意大利:
你知道吗,那柠檬花开的地方,
茂密的绿叶中,橙子金黄,
蓝天上送来宜人的和风,
桃金娘静立,月桂梢头高展,
你可知道那地方?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爱人啊,随你前往!你可知道那所房子,圆柱成行,
厅堂辉煌,居室宽敞明亮,
大理石立像凝望着我:
人们把你怎么了,可怜的姑娘?
你可知道那所房子?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恩人啊,随你前往!你知道吗,那云径和山冈?
驴儿在雾中觅路前进,
岩洞里有古老龙种的行藏,
危崖欲坠,瀑布奔忙,
你可知道那座山冈?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父亲啊,随你前往!
但是《威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里,那就迷惑得多了,事实上,这已经有点接近于《浮士德》第二部的,麦斯特的故事已经只不过是串起一个个故事的线索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连《学习时代》都显得过于随意和无组织了。从头看到尾,你能说出一个明显的故事情节和明显的主线么?漫游时代则完全是通过一个个故事来表达歌德的对人的看法。
实际上,漫游时代和学习时代相差了几十年(当谈及歌德的时候,几十年是个很随便的跨度,还有他的那首在刻在峰顶的诗),完全可以视作不同一个著作的两个部分。
6
歌德永远不是书斋里的学者,事实上,与大多数德国人不同,他绝不热衷抽象哲学,甚至有种本能的厌恶。他所热爱的是自然科学,例如乔弗列和居唯叶的关于火成岩和水成岩的争论,不幸的是,这次歌德再次错了。在自然科学方面,也许歌德做出的唯一的成就就是生物形态学上的。他早于达尔文就意识到生物形态演化的可能性。对这个世界他以同样的关注,他关注着巴拿马和苏伊士的,称着将是如果建成,将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成就,不过遗憾的是,终其一生,歌德也没有见到两座运河的建成。
不过,最不幸的是,歌德一生都在他的颜色理论做奋斗,而达到了一种“悲剧性的高潮”(卡西尔语)。他永远不知懈怠地批判着牛顿的“错误的颜色理论”。即使是艾克曼那样无限推崇他的人,也在这方面不敢恭维。
我无意也无能力叙述歌德的颜色理论。朱光潜先生译的《歌德谈话录》里非常直截了当地把这些“无聊的话题”统统都删去了。确实,大部分的人都不可能对此有兴趣的。尤其是我们在中学时代就是受牛顿光学成长起来到,不过大体上来说,歌德的观察力还是非常了不起的,也许后来很多年后需要一个印象派的画家,才能注意到,林荫地下的人面部的阴影处是紫色的。
后来,维特根斯坦用一句谜一样的话来描述了歌德的颜色理论:“我相信,歌德并不是追逐一种生理上的颜色理论,而是追逐着一种心灵上的颜色理论。”
不过,我更愿意用他的同时代的黑格尔的话:“行伟大之思者,必有伟大之迷途。”
7
《亲和力》,一本寓意无穷的书,一本又绝难读懂的书。歌德说一个人绝难第一遍就读懂它。我想也确乎如此。从伊壁鸠鲁到卢梭,从鲍依修斯到蒙田,实际上似乎整个西方文化里道德训诫都写在这个短短的故事里来。如果不对歌德的道德观有所了解的话,这本书是典型的哲理小说,能为哲理所感动的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动人之处。
一个道德的完美阐释,对一个相对抽象的道德概念,用一个完美的故事,似乎是歌德在我的心里下了一个咒语,当读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么为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如此感动过,包括我的最爱《呼啸山庄》,在奥蒂莉最后的死亡之后,整个人生都得到了升华,似乎半个人生的意义就写在这本书里了。
歌德跟艾克曼谈起过里面的人物,最欣赏的是里面的建筑师,不仅因为他是里面唯一没有犯错误的人,而且,“他的性格使得他不可能犯错误。”
8
我想也许我绕不过这本书。也许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或者更久的时间,我才能够有资格来评论它。所以我很想偷懒地绕了过去。但是一篇赞美歌德的文章怎么能绕得过《浮士德》呢?
不过我也无能为力说太多,前半部的有个感人的故事的支撑,有着明显的支脉,可以说的尚多,后半部纯粹的只是观想型的世界,让人如何评述?我只说一点点吧,狡智慧的梅菲斯特,在上半部是如此地轻松自如,侃侃而谈,即使面对天主也游刃有余,似乎只有在《古典的瓦尔吉普斯之夜》里,他才有点笨拙和沉重,他面对的是他未曾经历过的古典世界,这也是歌德晚年的最大的向往。
即使是那样,在很多地方,描绘的时候,有种莎士比亚在《暴风雪》里的那种类似的纯粹,用歌德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纯粹的外观型。在这时,歌德似乎在注视着世界以外的地方。不过,即使在最高最远最飘渺最纯净的地方,依然是不缺少辞藻的动人的:
从前图勒有一位国王,
他忠诚地度过了一生,
惟有一只黄金的酒杯,
是他爱人临终的馈赠。他视金杯为无上珍宝,
宴会上总用它把酒饮;
每当一饮而尽的时候,
他都禁不住热泪滚滚。国王眼看自己快死去,
便算计他有多少座城;
他把城市全赐给太子,
单留金杯不给任何人。海边耸峙着一座宫殿,
殿内有座祭祀的高台,
国王在台上大张宴席,
把周围的骑士们款待。这时老酒徒站起身来,
饮下最后的生之烈焰,
然后他将神圣的酒杯
扔向汹涌的海潮里面。他望着金杯往下坠落,
见它沉入深深的海底。
随后他溘上他的眼帘,
再也不沾那琼浆一滴。
9
“西沉的永远是同一个太阳。”
一个人到了歌德晚年的地位,即使哪怕他胡说八道,也自然会有人奉若神灵的。很难想象一个人到了那种地步,仍然在不懈地努力,在努力地超越自我。当提起那些伟大的不合时宜者们,我想到的是晚年沉醉于赋格的巴赫,晚年写着迷一样的四重奏的,还有晚年无限推崇希腊罗马的歌德。
如果我们知道歌德的话也许能略知道他何以如此:“我们要学习的不是同辈人和竞争对手,而是古代的伟大人物。他们的作品从许多世纪以来一直得到一致的评价和尊敬。一个资禀真正高超的人就应该感觉到这种和古代伟大人物打交道的需要,而认识这种需要正是资禀高超的标志。”他从来有种神圣的使命感。
当涉及到创立一个时代的时候,歌德还说:“要在世界上划出一个时代,要有两个众所周知的条件:第一要有一副好头脑,其次要继承一份巨大的遗产。”类似地,他不仅继承了整个西方文化的精华,还继承了德国文化贫瘠的现状。橡树只能长在辽阔的平原上,在法国巴黎那种热带丛林里是长不出来的。他还有幸地继承了自牛顿时代的所有的乐观精神,一个二十世纪的人则很难享受到这种待遇了。
整个人类史上,天才绝不少见,但是能始终控制得住自己的天才的(想想尼采),始终在做更高的努力的(想想牛顿晚年都在干些什么吧),我想不出第二例了。歌德当然不是完人,可是他在我们一个可朽的躯壳里,做出了一个人所能做出的最了不起的成就。
当我们在哪一天攀登险峰的时候,为那巍峨耸立所打动,为那挺拔所动容,愿我们高声赞美:呀,那可真是歌德似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