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十月, 2009

听音记

星期三, 十月 28th, 2009

今天下午跑去Danew那里,那里有一大堆他的前任房客留下的一对碟,原来的是个韩国人,留下了一大堆我绝看不懂的碟,还有一个白俄罗斯人留下的一些碟,留下了一堆我稍微能看懂点的碟,都是兴趣不大的欧美流行之类。不过我看上的不是这些碟,而是这些碟盒,然后我拎了一堆回来碟回来,花了一晚上的功夫,把我原来的散装的CD们一个个旧貌换新颜,统统穿上了新的硬塑料外衣。看着这些穿着新装巴赫马勒瓦格纳布鲁克纳们,想来他们也是十分开心吧?

不过看着扔下来的这些原住民们,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些土著们,我对这个群体并不熟悉,大概其中有杰作也未可知,不过我还是没耐心从中挑出也许潜在的马勒们。我的想法并不算太复杂——既然有了好的为何还要听这些并不是太可靠的呢?

也许抱我这个心态的也绝非少数。就今天看来,古典音乐这个群体受众还是演奏者,总体来说是一圈相对保守的人,古典音乐早期海顿贝多芬们锐意创新的精神早已不复存在,极端保守者如施纳贝尔更是坦言,他连弹巴赫都学不完,怎么会有时间去学肖邦这些新鲜货呢?似乎三百年古典作曲家们耗费的心血里,已经耗尽了一个文明的精力,几乎足以支撑起一个独立的世界,或是万千个世界。

很多作曲家都陈言作曲是个苦力活,一首大规模的交响曲写上个两三年绝不是什么新鲜事,柴可夫斯基甚至说过他写曼弗雷德交响曲是要折好几年寿命的。事实上这个行当也是少有的几个基本由男子垄断的行业,甚至包括其附带的指挥行业,都几乎没有女人涉足,垄断得比数学还彻底。心力的耗费,对作曲家们的也是打击颇大的,一长串早逝的作曲家的名单也许可以证明我的,尼采曾说在一切书里他只愿意读血书。不过用今天的话来说,他的口味未免也太重了些。古典中呕心沥血的力作当然不少,游戏之作却也绝不在少数,用来骗钱的绝对不少,即使纯粹如贝多芬,也曾写过威灵顿的胜利这样的应景之作。洗刷掉这些庸作的,也许并非是我们的鉴赏力,而是三百年来的时间的流水。

Classic这个词的语源,本来是指等级。我对近代流行知之甚少,但是就我所见的,流行里面绝很少有等级的概念,从来只是个人的喜欢和爱好,没有人竟至于斗胆给流行歌手们排一个排行榜,有的只是热曲排行榜。古典音乐爱好者们当然也各有自己个人的爱好,但是倘若做一个统计的话,贝多芬、莫扎特、巴赫高举三甲估计是没太大问题,不管是核心听众还是偶尔一听的票友里,这三人的地位总是无可撼动的。其次的勃拉姆斯瓦格纳肖邦舒伯特舒曼们的第二阵营的名单也许有点争议,但是大概的等级总是偏不了太多的。

那么这些流传下来的,它们是更高尚么?绝谈不上。大多数作曲家的人格绝不可敬,他们中里不乏骗子,自恋者,自大狂,色情狂,妄想狂……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个群体的平均道德水准也许在平均水品之下,即使伟大者如贝多芬,假若是在生活中碰到的话,我多半是要敬而远之的。如果不幸和他住在一起,那么恐怕是要被搞出心脏病不可的。古典音乐本身,也绝谈不上有多高尚,当然其中当然不乏高尚之作,但是绝大部分都不过是在技术和在艺术上的高超而已。纵然是贝多芬的晚期作品,达到了那么难以企及的深度和高度,也依然不过是作品而已。所以贝九之下,倾听的既有纳粹冷酷的刽子手们,也有柏林墙下的狂欢的人民。一个轻巧的硬币,将其翻来覆去的不过是背后的人。

更动人吗?也许吧。不过催泪弹也远非古典音乐专属,我见过很多被一首单曲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人。我也说不上我会不会被这些感动,不过我确实曾经被海上花唱得柔肠寸折的。这些曲目,也是倾注了作者们的心血的啊,我又如何能无视呢?也许说到底,不过还是一点点的保守和对技艺的信任吧。

变形记

星期六, 十月 17th,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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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夫卡的《变形记》里,最可怕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形,还有格里高尔自己本身的变化,随着身体的变化,他自己也开始变得不思进取和放任。这并不是一个翻版的《高老头》或者《李尔王》。当他人的冷酷和自己的变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寒的冷漠。卡夫卡冷峻的文笔,好像在叙述一个与此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是其中的荒诞和真实的交错却令人心悸——当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时候,自我又位于何处?

格里高尔的变形时瞬间发生的,因而格外触目惊心,但是不动声色的变形却是一直在发生。年轻的时候,常常会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有的时候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作家,写出伟大的作品让万人痴迷;又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侠客,飞檐走壁打遍天下,但是当这些还未发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变了。人渴望成为一个与当下不同的自己,但是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什么。并不是一个精灵的附体让人成为了不起的歌手,而是自己的一点点的变化。纵然发生奇迹,世人把伟大的功绩归之于你的名下,你也并没有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周遭的世界慢慢如潮水般慢慢退去时,时光也悄悄在改变着我们。最初仿佛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我们提着个灯笼四处张望,灯笼的光是如此地暗淡,我们用劲全部力量去张望,也只能看到有限的部分,我们这样地在大屋子里慢慢地摸索着,试图勾画出整个屋子的印象。很多年后,当我们回到最初的起点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最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见了,黯淡的光线之下,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是多么地心酸,我们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记忆。

当说道自己所追求的变化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沉默的羔羊》里塞入被害者喉咙的象征——一个待变的蝶蛹。在诗人的想象里,蝴蝶的变化是很美的。生同秋花死同玫瑰,蝴蝶的一生不知忧愁,这是一种轻盈的超脱的美丽,化蝶的传说也是梁祝故事的一部分。虽然我对鳞翅类动物都没太多好感,不过蝴蝶的变化,还是很是令人动心的,翩翩起舞的那一刻,纵然痛苦,也是美得不行的吧?

还让我想起的是蛇的变化,在很多民族的传说里,蛇都有聪慧的象征。圣经里诱惑亚当夏娃的也是蛇,偷走吉尔伽美什不死的灵药的也是蛇,查拉图斯特拉身边的智慧的象征也是蛇,大概是因为蛇的蜕皮,让古人误以为蛇拥有无限和永久的青春,让人感觉到神秘莫测而生敬畏之感。蛇的变化让人羡慕又暗生敬畏。

作家们一生很少会有超过一部自传的,最后留下的自传常常是自己一生的回顾,但是往往也不过是当下那一点的回顾。不论是夏多布里昂得《墓畔回忆录》,还是卢梭的《忏悔录》,皆是如此。并不见得是他们的不诚实,从某一点回顾过去的时候,总是难免为那想象中真实和虚假所迷惑吧。一直为卢梭所描述的他跟两个姑娘牵着马过河的那一段深深打动,以为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时刻,但是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那个流放者在心灵的流放者中所能回忆到得最美丽的情景吧?最美好的,并非那当下的欢愉,而不过是那垂暮之人的回忆而已。

但是作家未完成的事业却在艺术家里实现了。当我说到此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伦勃朗给自己的群像,这是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遗产,从青年到暮年,伦勃朗给自己留下了四十多幅自画像。借以此,我们得以观察一个人的变化和不变。在某种程度上,这要胜过蒙田的随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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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久久地注视着这双迟暮的眼睛的时候,我忽然领悟,这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伦勃朗青年得意,晚年丧妻之后几乎接近破产的边缘,从任何的角度来看,都不能说是成功的人生,但是当我们注视着他留下的自画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在时光的潮水中如同那激流中的礁石。这种不屈和坚强并不下于贝多芬和米开朗琪罗。虽然他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和故事关于自己,不过这种确信并不需要太多的文字,甚至文字会削弱了这种力量。

就这样地,人战胜了时间。

偷来的童年

星期五, 十月 2nd, 2009

小时候常常看动画片看得入迷的时候,父母往往会训诫道:不要整天看动画片,以后等你长大了,随便你看。那时自然无论如何都是不甘的,不过这句话倒是深深地印在了脑海,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把那些动画片统统都看一遍。那时也从来不曾想过一个问题:当你长大之后,你还会真的有心思去看这些么?

我倒是确乎是从网上下载了全部的《猫和老鼠》,一遍又一遍地看。还有《机器猫》,不过,奥特曼我却是怎么都不想看了,我也不想去看《小龙人》了。毕竟有点傻里傻气的。事实就是这样,时光的背叛是惊人的,一旦错过,即成永别,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回到那个生命中最美好的星期六下午了。

今天看《猫和老鼠》的时候,依然很快乐,依然笑的很欢,不过这种快乐已经不再纯粹了,我会分析猫的动机,我会欣赏音乐的制作,会欣赏背景的肖邦间奏曲,会欣赏这些一些故事里的哥特风格,会欣赏一些故事里的淡淡的诗意,我会为这种典型的美式幽默而开心,依然每次看到老鼠倒霉就特别开心——不过,我已经不会傻里傻气地在小板凳上呆坐半天了——当我累的时候,我就残忍地按下暂停键。

借助于网络,我又找回了一些曾经的回忆,比方说《九色鹿》、《小蝌蚪找妈妈》、《猴子捞月》、《三只小猪》……也许这些本来都是该当垂暮的时候才会回想起来的记忆,现在却历历在目了。当然,还有《雪孩子》,这个短片实际上我看了好多遍,每次都很感动,但是却依然要借助网文来提醒它的存在。

然而有些童年却是我所无的,比方说《圣斗士星矢》。我对圣斗士们的记忆只来自于小学的尺子上拙劣的紫龙星矢们的画像,至于他们做了什么,我则一无所知。实际上我真正看《圣斗士星矢》是很晚的。一直到大学,有了自己的电脑之后,才开始重新十二宫篇和冥王篇等等,然后也跟着大吼大叫,凤凰天翔闪电光速拳天马流星拳异次元空间银河星爆,好像在这种时候,才在一个人群里找回了一个属于自我的归属。

还有前阵子热播的《变形金刚》,实际上我是很惭愧地在看电影的时候才知道天火、爵士、横炮这些名字,才知道天火原来是一个很帅的大白航天飞机,所以我看它变成了黑鸟一点都不愤怒。好像自己又分享了那种唾沫星横飞的兴奋中,好像就偷偷摸摸地找回了我缺失的记忆。想起来一个评论,说,八零后对这片子那可真是满满的爱啊。也许,《变形金刚》是属于八零年代的,但是,这不属于我的。

当我看了这些,分享了这些本来已经丢失了的快乐,我就在想,这可都是我偷来的童年啊。

回头想想,也许我对历史的钟爱也是部分因为于此吧。读着那些没人读的古书,听着赫拉克利特的故事,分享那些人的大声歌唱阿喀琉斯的事迹,好像就偷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每每当他们说到一下悲怆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地,去偷偷地看看那是怎样的悲怆,好像人生不经历一下这些东西就不完整似的——这也是贪婪的一种么?

说了这么多,回到正题吧。事实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来自前阵子看的一个动画片,《熊猫的故事》,一部非常伤感的动画片。这应该也是我偷来的童年的一部分,因为我是看了别人的童年记忆,才想起来去找这部电影的。问了周围的一圈人,好像看过的不多,即使有看过的印象也不深刻了。向周围的人推荐了一圈,却只有一位看了的。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庆幸我没在小的时候看了它,因为它太悲伤,太难过,这种沉重压根不是一个孩子所能承受得起的。

感谢万能的因特网神,这片子我是从电驴上下的。名义上这是一部中日合拍的电影,但是从最后的制作人员名单看,实际上绝大部分制作都由日方完成。事实上即使从片子本身也不难发现,除了故事是发生在中国和里面的一些不多的中国元素,整个片子的基调,人物的台词(即使翻译成中文)和举手投足之间,还有那种思维方式,都是非常日本化的。

大概的故事很简单,所以不存在什么剧透不剧透的,就是说一只四川的熊猫被抓到了欧洲的动物园里,非常想家,想得不行,最后在以一个类似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结局里结束了故事。

也许日本人在把握这种乡愁的细腻上是难以企及的。中国人也有乡愁,王粲春来更远游,但是很少会思念如此刻骨以至于死的。这种情感倒更像是跟《雪国》、《故都》一脉相承的。这种骨子里的带着阴柔的忧郁,大概是其他民族怎么也学不来的。里面的插曲更是特别动人,而我最感动的是那端从长江而下的那段,我不知道这段是不是中国人制作的,但是确实非常之中国味。风帆,黄昏中的山城,暮色渐起,让人想到韦应物的《夕次盱眙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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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席慕容笔下的黄昏的街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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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想,那可真是故国啊。故都就是那样远离了我们,只有当在离开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就永远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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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淘淘想逃出动物园,但却在茫茫的大海边上停住了它绝望的脚步,这段我看得特别难过,特别伤心,差点就哭了。不过,并不出意料地,故事最后结局的时候,我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