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

P-RP-P-OB-697-01

在卡夫卡的《变形记》里,最可怕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形,还有格里高尔自己本身的变化,随着身体的变化,他自己也开始变得不思进取和放任。这并不是一个翻版的《高老头》或者《李尔王》。当他人的冷酷和自己的变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寒的冷漠。卡夫卡冷峻的文笔,好像在叙述一个与此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是其中的荒诞和真实的交错却令人心悸——当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时候,自我又位于何处?

格里高尔的变形时瞬间发生的,因而格外触目惊心,但是不动声色的变形却是一直在发生。年轻的时候,常常会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有的时候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作家,写出伟大的作品让万人痴迷;又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侠客,飞檐走壁打遍天下,但是当这些还未发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变了。人渴望成为一个与当下不同的自己,但是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什么。并不是一个精灵的附体让人成为了不起的歌手,而是自己的一点点的变化。纵然发生奇迹,世人把伟大的功绩归之于你的名下,你也并没有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周遭的世界慢慢如潮水般慢慢退去时,时光也悄悄在改变着我们。最初仿佛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我们提着个灯笼四处张望,灯笼的光是如此地暗淡,我们用劲全部力量去张望,也只能看到有限的部分,我们这样地在大屋子里慢慢地摸索着,试图勾画出整个屋子的印象。很多年后,当我们回到最初的起点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最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见了,黯淡的光线之下,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是多么地心酸,我们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记忆。

当说道自己所追求的变化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沉默的羔羊》里塞入被害者喉咙的象征——一个待变的蝶蛹。在诗人的想象里,蝴蝶的变化是很美的。生同秋花死同玫瑰,蝴蝶的一生不知忧愁,这是一种轻盈的超脱的美丽,化蝶的传说也是梁祝故事的一部分。虽然我对鳞翅类动物都没太多好感,不过蝴蝶的变化,还是很是令人动心的,翩翩起舞的那一刻,纵然痛苦,也是美得不行的吧?

还让我想起的是蛇的变化,在很多民族的传说里,蛇都有聪慧的象征。圣经里诱惑亚当夏娃的也是蛇,偷走吉尔伽美什不死的灵药的也是蛇,查拉图斯特拉身边的智慧的象征也是蛇,大概是因为蛇的蜕皮,让古人误以为蛇拥有无限和永久的青春,让人感觉到神秘莫测而生敬畏之感。蛇的变化让人羡慕又暗生敬畏。

作家们一生很少会有超过一部自传的,最后留下的自传常常是自己一生的回顾,但是往往也不过是当下那一点的回顾。不论是夏多布里昂得《墓畔回忆录》,还是卢梭的《忏悔录》,皆是如此。并不见得是他们的不诚实,从某一点回顾过去的时候,总是难免为那想象中真实和虚假所迷惑吧。一直为卢梭所描述的他跟两个姑娘牵着马过河的那一段深深打动,以为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时刻,但是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那个流放者在心灵的流放者中所能回忆到得最美丽的情景吧?最美好的,并非那当下的欢愉,而不过是那垂暮之人的回忆而已。

但是作家未完成的事业却在艺术家里实现了。当我说到此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伦勃朗给自己的群像,这是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遗产,从青年到暮年,伦勃朗给自己留下了四十多幅自画像。借以此,我们得以观察一个人的变化和不变。在某种程度上,这要胜过蒙田的随笔集。

rembrandt

当我久久地注视着这双迟暮的眼睛的时候,我忽然领悟,这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伦勃朗青年得意,晚年丧妻之后几乎接近破产的边缘,从任何的角度来看,都不能说是成功的人生,但是当我们注视着他留下的自画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在时光的潮水中如同那激流中的礁石。这种不屈和坚强并不下于贝多芬和米开朗琪罗。虽然他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和故事关于自己,不过这种确信并不需要太多的文字,甚至文字会削弱了这种力量。

就这样地,人战胜了时间。

Tags: ,

6 Responses to “变形记”

  1. River Says:

    伦勃朗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有位叫孙笑冬的旅美作家,在一本叫《蓝色笔记本》的作品集里反复提及伦大师,甚至爱屋及乌地欣赏朋友类似风格的自画像

  2. River Says:

    我最爱的是卡拉瓦乔
    他的自画是被提在大卫手里的头颅

  3. Sven Says:

    我也很喜欢卡拉瓦乔,他是超一流的画家。但是我还是觉得他缺少了伦勃朗和维拉斯贵支的那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4. 555lara Says:

    拜读,多有受益。谢谢。
    记得应该Rembrandt吧?

  5. Sven Says:

    对,是我写错了,多谢指出。

  6. dujuannesta Says:

    关于卡夫卡的变形记那一段,写得不错,我很有感触。谢谢你。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