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异乡者”

先锋的标语是:“大地上的异乡者”。

这句话出自彼得拉克的一句诗:“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以前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但是今天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跟老板的身份不合。这句话不应当是一个基督徒的话语。大地是一个充满诗意的词,在卡夫卡那里,在但丁那里,大地都有着不同的诗意,大地的诗意是和基督教传统格格不入的。

在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里,这是两种显明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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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帝创造亚当,然而亚当已经被创造,而上帝只是将灵魂注入亚当的体内。很难想象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人的感受,这里面所有的人物都是前所未有的,而只有亚当的懒洋洋的神态,却是为我们所熟悉的。这和其他画家们的异教神们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这正是在卡拉瓦乔的巴库斯,提香的狄俄尼索斯中我们所熟悉的慵懒和丰满,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阿尔特弥斯和阿波罗,他们有着华美的肉体和自足的神情,他们是属于大地的,缺乏对往生和天国的追求,是自足的而快乐的,他们因而没有那种不安感和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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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异乡感离基督教传统更是远矣。那些被放逐了的异教神(实际上异教这个说法本来就已经是基督教立场的了)们,他们才是大地上的异乡者。这些形形色色的酒神河神,他们来自山林水泽,而基督教的兴起却让他们流离失所,成为大地上的游荡者。海涅在《诸神的流亡》想象这些流离失所的诸神们的困顿:阿瑞斯去当了雇佣兵,阿波罗为人们吹笛,而宙斯只能流亡在一个小岛上,为他那被毁灭的长满了芜草的神殿而哀叹。

信仰诸神的人们为信仰神的人们所驱逐,信仰大地的人们和信仰天堂的人们分道扬镳。在基督教的传统里,大地和大地上的人们被明确地割裂了。在福音书里有一段话,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分野。耶稣说:“你们不要认为,我是来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而是叫地上动刀兵。Thinking not that I am come to send peace on Earth: I came not to send peace but a sword。”

给大地带来纷争,因而和平只能属于天堂。这种对立在圣经里随处可见,除此之外天国和尘世的对立,还有属灵的和属血气的对立。这种对立深刻地影响了整个中世纪的思维方式。

博尔赫斯写过一首诗,写耶稣回到天国之后,开始想念他在地上的一切,回忆马槽里的清香的气息,回忆加利利的雨,回忆在天上从未见过的灿烂的星空。——然而这些只能是属于大地的,甚至连星空夜只有对大地才有其意义。没有大地的坚实,那么星空即无任何的象征意义,而只能沦落为单纯的美丽。在博尔赫斯的想象力,耶稣来到大地之上,又回到天上,但是仍然无法消除对大地的眷念。

《浮士德》那里,这种双重性更加明显,歌德借用了一个基督教的故事背景,但是故事的主人公却是来自德国的民间神话;梅菲斯托则是来自中世纪的黑暗时代,对古典的世界茫然无知,而浮士德恰恰通过在古典世界的游荡,在爱琴海、在珀涅俄斯河、在斯巴达完成了他的救赎,而这正是与基督教传统所恰恰对立的。这也是为什么在第一部,当天堂的歌声将他从死亡的阴影中唤醒时,他却说:“这一刻我泪流满面,大地又重新将我收留”(Die Träne quilltm, die Erde hat mich wieder)。由此,在整个故事里,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浮士德的救赎是在地上完成的,在这里,恩典(Grace)完全是非必要的。

在马勒那里,大地和天国的对立则叙述得更直白,因而也更为动人。在最后一部交响曲《大地之歌》里,他重新地回到了他一生中不变的命题。对死亡的萦绕了马勒的一生,然而在这里,他是以完全的以尘世来书写。我们完全见不到在早期《复活》里面那种来世感和确定感,大地美丽而又充满了不确定感,死亡时刻提醒着大地上的人们:Et In Arcadia Ego——即使在阿卡迪亚也有我。

苍穹永呈蔚蓝,大地将会
永远存在,春来漫开鲜花,
可是,人啊,你能活到多久?
你享受世界浮华与虚荣,
连一百年的时间都没有!
请向那边看!在月下的坟地,
蹲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鬼影!

人作为必死物而羁旅于世间,生和死的对立如此地鲜明且恐怖。然而在这里,马勒将其消解的并非是《复活》中的“准备好再生命”的高昂的信念,而仍然只是对大地的更加深刻的眷念。尘世的生命在这大地扎根已深,再也不能将其轻易拔除,因而大地之歌也即“俗世之歌”。马勒所热爱的是这片绿色的大地:

春天降临,亲爱的大地
仍将是处处鲜花,处处绿茵
遥远的天国无处不闪耀着永远明亮的蓝色
永远……永远……

为什么如此眷念这块大地?这仅仅是诗人或者作曲家的感伤情绪么?大地的诗意绝不依附于神灵之上,大地的诗意绝不是模糊不定的,而是清晰判然的,来自我们自身的的居住,我们居住在大地之上。荷尔德林在诗里说:

劬劳功烈,然而人诗意地
栖居在大地上。

我们可以在海德格尔那里找到更明确的分析。在海德格尔那里,荷尔德林的诗意来自,在大地之上绝非是一种限制,而是一种补充,人正因为在大地之上筑居而充满诗意。“人们或以为,后面这几句纯属多余……诗意之栖居必为‘大地上’的栖居……诗不会弃绝大地而飞升浮游于天穹。相反,她正是要将人引向大地,携他入栖居。”

——写不下去了,就这样吧。写至如此,已超过我的能力了。动笔之后,才发现自己写得如此痛苦,大地的诗意来自何处?这个问题远非现在的我所能叙述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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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esponses to ““大地上的异乡者””

  1. 栩栩 Says:

    尼采在《苏鲁之》语录里说过:忠于土地的意志!

  2. 小骆驼商队 Says: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 ,良有以也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 ,大块假我以文章。

  3. 栩栩 Says:

    大地是世俗。基督教时出世的。向上。尼采说,是射向天空遥情的羽箭。大地和基督教向上或向下。尼采说苏鲁之要教人堕落。

  4. ModestOften Says:

    人究竟是应当走向理念的世界,还是走向质料的世界。将“应当”两字去掉呢。冥想一个问题是不会得到解答的。冥想也不是解答解答的途径。信阿波罗,便行阿波罗;信狄奥尼索斯,则行狄奥尼索斯。抱着这种迅速立功的功利心,怕是比冥想和纠结更积极些。 ModestOften敬上

  5. Sven Says:

    所行跟所想又不矛盾。我自行我所行,但是我想在这里把问题给说清楚,也即想清楚。

    但是在这里发现了超出了我的能力。

  6. learn Says:

    大地的诗意也许是农民理解最深,他们从不离开大地;
    我们真的只是大地的异乡者,远离乡土,不知道泥土的气息,轻忽了烈日和汗水的意味,不停追逐,不停失去。
    但是如果大地没有这群异乡者,将注定寂寞,劳劳碌碌的寂寞,作为异乡者我们或许不理解它的诗意和美丽,却像一阵风,一滴露,滋养了拓展了它的梦。

  7. 应该… Says:

    感觉,这是种向死而生和向生而死的区别

  8. ModestOften Says:

    @Sven 我所说的行是指做出选择,你所说的行是不做出这个选择。你说的想是思考,而我的意思则不完全是思考。您如此博闻广识,提出自己的见识绝不是问题。请您不要这些古人的思想束缚了。 ModestOften敬上

  9. Glacier Says:

    “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这个应该是特拉克尔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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