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十二月, 2009

希腊意味着什么

星期三, 十二月 2nd, 2009

新传统与旧传统

说到传统,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一种活的东西,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东西,一种一直在流变的东西;而非是一种死了的、需要我们去抢救、需要我们去悲叹的东西。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传统是如此地丰富多彩,需要我们去认识理解和发现。

传统可以死掉,可以复活,但是我们常常忽略的一点是,传统本身也是一件被构建的,例如以色列的士师们之于一神教的传统,大阿尔伯特(Albert Magnus)之于中世纪亚里士多德的传统,“虽然亚里士多德翻译到西方只有三百年,但却好像他已经是开天辟地依赖的权威。”在中国历史上我们也不难可以找到这样的例子:董仲舒之于儒家的传统,朱熹之于理学的传统,甚至在一百多年前,还有康有为试图“重建”“孔子改制”的传统。旧传统和新传统之间的分野,也许只在于他们的发展。

传统即使在他看起来被遗忘的时候,也是在起作用的。在爱德华三世和亨利五世的时候,《大宪章》的传统在何处?但是一旦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在一个恰当的时候被搬出来。同样,孟子所说的“君轻民贵”,恐怕从来也没得到过任何程度的真正落实。但是每次当有人需要的时候,这句话总是一个最好的支撑。这也就是为何明太祖觉得这句话隔外刺耳,甚至把孟子排除在圣贤的行列之外的原因。

因此,要理解希腊,必须将其视为一项传统,而非是固定不变的东西。我们不可能不从它的后继者这那里去理解。正如要理解中世纪,就必然要理解文艺复兴,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中世纪”是文艺复兴人创造出来的。首先这个词本身,就是由一个文艺复兴人——彼得拉克——创造出来的:当他们需要恢复辉煌的古代的光荣的时候,自然要把那中间的岁月称之为 Medieval——过渡阶段,处于他们的称呼,他们愿意直接跳过那过度时期,而直接与古代世界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们在对中世纪的理解,就没办法跳过他们来理解,你可以反对、可以赞成——但是你不能无视。即使使用“十三世纪”、“十四世纪”这样看似中性的词语,都无法跳过去。

我们如果问希腊人什么是希腊?他们必然瞠目结舌不知所对——事实上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希腊人,希腊是后人的创造物。就好象今天的我们,谁能说得清楚什么是中国?这并不是说他们对希腊的知识理解不如我们,而是说,我们所说的希腊只有对于我们所继承的部分来讲才有意义。

那么谁能代表希腊呢?是雅典的苏格拉底吗?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么?可是前者被雅典人判了死刑,他的行为恐怕也从来不为当时占主要人口的奴隶所知;后者被当时的文明世界视为蛮族,对一个希腊人来说,用亚历山大来代表希腊,也许就好像对于一个中国人,用契丹来表示中国一 样。

并不需要作为一个古典学者才能谈论希腊精神,就好象并不需要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才能谈论历史,诗歌并不只写给诗人看,作曲家也并不仅仅写给作曲家听。对于不同人来说,有不同的希腊,例如教会中的希腊,例如萨卢塔蒂从拜占庭的手稿中发现的希腊,谢利姆挖出来的希腊,温克尔曼在希腊雕塑上发现的希腊,当然,还有“希腊人的希腊”,那么,究竟对我们——两千多年后的中国人来说,希腊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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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名字

星期二, 十二月 1st,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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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对上篇《从奥巴马到欧巴马》的一点点补充,临时想到,参考了一些 wiki 的资料,随手记下。

在世界各大宗教里,神的名字都是非常重要的,“你不可妄称主的名字”,在犹太教里上帝的名字是四个辅音字母יהוה来表示的——我不能保证你电脑里能看到这四个字母,如果看不到的话可以装带有希伯来字符的 Linux Libertine 字体。转写成拉丁文的话即是 Yhwh,可以见到,希伯来文是没有元音的。虽然一般会念作亚威,但是这并不是这在希伯来文里的发音,在希伯来文里这个音就是发不出的。

而且,这个词也是往往是被回避的。例如在希腊文里是用τετραγράμματον代表的,意思是“那个有四个字母的字”,自然就是指的是这个词,这个被禁止发出的词。一般西方的文学书中,这个词也是经常被回避的,例如在但丁的《神曲》里,弗朗西斯卡面对但丁的时候,她说:

假设宇宙之王是我们的友人,
我们要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怜悯我不幸的命运。

因为上帝的名字在地狱里是被禁止念出的。

在伊斯兰教里,神的名字同样重要,因为阿拉伯文是神圣的语言,那么神的名字自然也就得用神圣的语言来书写了,الله,这是一个特殊的连写(ligature),并不是几个字母的简单结合,转写为Allāh,即汉语里的安拉。同样地,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本来也有神的意思,所以阿拉伯基督教徒称基督教的神也是Allāh,为了区别对待,就是Allāh al-ʼAb——God the father。在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解释里,神有99个名字,每一条都指向这个最终的名字。

九十九个名字对于至高无上者也许太寒酸了点,亚瑟克拉克曾过一篇短篇小说,叫《神的九十亿个名字》,说西藏的僧侣们通过计算机穷尽了神的九十亿个名字,然后世界就终结了。最后的一句话是:

高空之上,毫不慌忙,星星一颗颗熄灭了。

神的名字既然至高无上,那么由此而来的问题就自然翻译的问题了。基督教与中国的关系,虽然早在唐朝即有聂斯托里教派即景教的联系,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广泛交流,至少还要等到明末利玛窦他们。然后带来的问题即使,众所周知,天在中国文化里的作用也是非常重要的,那么天主这个名字就未必能确切地传达基督教上帝的意思,所以他们就主张音译,翻译成陡斯,那自然是拉丁文 Deus 的音译了。不过不用说,这个名字没有能如“佛陀”这样的词,流传而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现在的一般或翻译成“上帝”,或是“天主”,或是干脆地“神”,只是为了区别,前面会加一个空格。我手边的《圣经》里神的名字前面都是空一格的,以示尊重。也许会让人想到空一格蒋公。

但是今天说起“天主”这个名字,绝大多数人恐怕都不会做第二想,自然而然想到了基督教的上帝,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无疑这自然是文化交流的结果,甚至相应地恩典(Grace), 逻各斯(logos)这样的词都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了。天主教里面的一些专有的词,例如 Assumption 和 Annunciation 这样的词,倒也是直接意译成了“圣母升天”和“受胎告知”这样的词。甚至三位一体这样的深邃概念,也在汉语里扎根落地了。这里歪一下,其实三位一体这个翻译,默认也就包含了“三个位格一个实体”这样的正统见解,自然而然地把那些异端的空间给挤没了。所以我猜想倘若要是聂斯托里教派或者阿里乌斯教派的人翻译 Trinity,多半不会这么翻译。

不过实际上有意思的是,Deus 这个词本来也并非是多么神圣的词,而是印欧语系里神的共同名称。在梵文里则是 Deva,所以梵文的书写系就是Dēvanāgarī。当然,利玛窦他们自然是不会知道印欧语系这个名字,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这个倒还不如两个闪族寓言里神的名字,来得更加独一无二。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安拉”能够成为汉语的一部分,而“陡斯”没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