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历史上有好几个教皇叫 Innocent,意思是纯真清白的,Velázquez 为之画像的那个已经是第十个了。那幅画也是西方画史上的名作。不过,从像中英诺森十世的鹰隼般凌厉的眼神中,其实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纯真的。

这是历史上的常态,有人说左和右走到极端之后就都会碰头。比方说纳粹时代和文革时期,一是左一是右,但是在极反动之中,却都又极其保守的道德观念在做主导。纳粹驱逐包豪斯和一切现代的“靡靡之音”,在这点上与当时他们极其厌恶的苏联,倒是很有共同语言。在文革之时的形形色色的极保守的力量,借助革命的名义,对资产阶级的腐化事物都深恶痛绝,统统打倒。再早一点的,近代革命的起源地,在法国革命的时候,同样是在纯洁的名义之下,头积如山,血流成河。
这正是我前一阵子看的一部电影的主题,叫 Das weiße Band,白丝带。讲一战之前的一个德国乡村的事情,虽然是乡村片,却缺乏我们所想象的淳朴和美丽,处处发生难以相信的悲剧,孩子们防火焚烧谷仓,殴打别的孩子,砍掉男爵的菜园。很难以让人 在时间上可以看出,这个村庄里的孩子们正是后来纳粹兴起时的主力,说不定其中的一些人还是冲锋队或者党卫军。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片子也可以看作一部反思片。

白丝带这个名字来自电影里面牧师给他的孩子们的惩罚。当孩子们犯错了之后,牧师给他们戴上象征纯洁的白丝带,与其他的孩子相区分出来,以提醒他们的过错。牧师在给孩子们带上白丝带的时候说,I wish you all innocent and pure。我不知道用“道貌岸然”来形容牧师合适不合适,因为牧师除了在最后威胁教师的时候,有点“嘴脸”的意思,其他的时间里,牧师都是以正派形象出来的。也许仅仅是一个老派人吧。不过,从他的一大堆孩子里,我们至少知道鲁迅的说法没有错:道学家也是要生孩子的。
纯真是轻的,而罪孽是重的,天使们升往空中,魔鬼们堕下地狱。但是在纯洁之中,却常常有难以承担的重量。一张白纸的纯洁是容易玷污的,也是格外需要努力地去保存的。在男性主导的各个时代里,男子对女子往往有过高的纯洁的想象和需求。Innocent,这个词有无知的意思。我们因无知而纯真,这也许是讽刺。初生的婴儿是纯真的(当然,也许奥古斯丁会有不同见解),在电影里面,种种丑恶之下,并不是没有一点光明的,那个医治受伤的鸟儿的孩子,一举一动,稚气十足,却又让人感动。想想我们在他那个年纪里,大概还在忙着掏鸟窝和烧蚂蚁。然而,比他更年长的孩子们,他们就已经开始犯罪了。
同样是乡村片,同样是叙述丑恶,《杀死一只知更鸟》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叙述,充满了明朗的希望,《乡村牧师的日记》由一个法国乡村牧师写出,有无比的坚定。而在《白丝带》那里,却有让人说不出的不自在。德意志的传统里,有诸种阴暗深沉的东西。在《格林童话》和蓝胡子的故事里,常常会有一种在花园里行走,突然碰到一个毛茸茸的猿猴的感觉。电影里男爵的夫人是意大利人,讨厌这帮可厌的德国人,整天只知道仇杀与报复。
战后德国人的反思一向不遗余力,前年还有个电影《朗读者》也是这个主题。与此相应地是犹太人的受害者形象也是一直飙升,萨义德说甚至犹太人的机构禁止提到别的大屠杀,以防犹太人与大屠杀这种紧密的联系被淡化。但是德国真的缺乏反思吗?其实,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在某些时候,行动比思想更有力量。我讨厌十九世纪俄国人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太热衷于反思自己的罪恶,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托尔斯泰,还有那个以头撞墙的舍斯托夫,莫不如是。
也许,也是时代使然,思想者没有任何能力来反抗,那么就只能悲叹。在帝国罗马的压迫之下诞生的是斯多葛主义和奴隶们的宗教基督教,在沙皇俄国之下诞生的是零余人与民粹主义,而在容克地主和军国主义的普鲁士之下,诞生的则是纳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