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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化的两部伟大的著作，都是以某种形式的中年危机开始的。但丁在《神曲》的一开头就迷失在人生中途的黑森林里，他以一种悲苦的笔调写道：“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这种悲苦究竟来自何处，来自他个人的身世浮沉，还是来自弗洛伦萨的政治格局？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但丁在天上地下往复追寻，追逐着他的个人理想。

类似地，在歌德的《浮士德》的一开始，浮士德也面临着类似的危机，甚至更加明显，更加紧迫。在一开始，浮士德在知识和学识上是完美的，但是他感到的却只是更大的困苦，博学的只是不能给他带来满足感。一个窝在书斋里的学者，一个十足的宅男，却发现人生只是更多的痛苦：

我象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

他愿意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然后大地的钟声挽留了他。下面即是我们所熟悉的浮士德的主题，他开始跟着梅菲斯特来闯荡世界，期间有过很多奇妙的行踪。他经历了一场失败的爱情，一段失败了的政治生涯，一些莫名其妙的婚姻，一些奇妙的旅程，他经历了歌德所心爱的古典世界，又曾回到歌德所生活的现实世界。这些广阔的世界我不能在这里复述，叙述这些需要一个伟人的心胸。这里我只想谈论浮士德的救赎。

在天上序曲里，在这个打赌中，天主给于浮士德以重大的希望，无论浮士德多么迷茫，他也终将会得救，因为：

人在奋斗中，哪能不迷茫。

这样的振奋人心的警句在《浮士德》里比比皆是，例如还有，“只有每天争取自由和幸福的人，才配享受自由和幸福”。我们可以简单地把这些理解为励志的句子，但是在歌德这里，这绝非是一个轻率的用语，而是深思熟虑的产物。

我们不去探讨天主和魔鬼的打赌的一些精妙的神学问题，这牵扯到神的全知全能等繁琐的问题。总之，不管究竟梅菲斯特是不是那神秘不可知力的一部分（这是《大师与玛格丽特的主题》），他还是上路了。他跟浮士德的赌就是，浮士德将会永不满足地追求新事物，但是一旦当他说出：“这多美啊，请你停留”，那么他的灵魂将规魔鬼所有。在剧的最后浮士德在听到梅菲斯特为他挖坟的声音，却以为在是在创造伟大的工程，在无限想象畅想美好的未来的时候，他说，“到那时，我要说，这多美啊，请你停留。”

这是一个类似中国的理念，浮士德要的是“止于至善”，他确实是“止”了，但是却是止于他所没有到达、也永远不会达到的至善。当然，梅菲斯特的理解也没有问题，浮士德确实是在字面上地说出那几个单词了，因此他急忙忙地要收割浮士德的灵魂，但是更高的天主则派下天使，带走了浮士德的灵魂──浮士德获得了救赎。

虽然是由天主完成了拯救，但是这却并非是一个基督教意义上的救赎。在这里，浮士德的救赎靠的不是恩典（Grace），而是他自己的自我奋斗。歌德跟基督教维持了一生的紧张关系，他对三位一体等精微的神学问题抱有一种德国人常有的怀疑，并且有着那个时代的常见的泛神论倾向，他还曾直接声称他信仰斯宾诺莎的神。不过，他反复地借用基督教里的一些元素，例如《威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里的逃亡埃及的意象。直到临死的时候，在跟埃克曼的最后几篇谈话里，他才试图寻找某种和解。

那么是什么完成了这种救赎？要理解这点，我们不妨去歌德的另一部小说里去寻找。在和埃克曼的谈话里，歌德在谈起他的《威廉迈斯特》的时候，当人家问其他的作品想要表达什么观念的时候，他说他倘若硬要是说有什么观念要表达的话，那么他可以用一个比喻来形容这本书，那就是扫罗寻驴而得王国的比喻，扫罗去寻驴，他没有寻到驴，但是却获得了一个王国。即《圣经》里的“觅之，自有所获”，或者是“寻找，你将发现”。发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一开始所欲求的东西，但是终究不会空手而归。浮士德所追求的是自己的奋斗，但是却获得了自己的救赎。

如果细究的话，这只能是一个信仰，一个不能从理性角度来追问的信仰。但是歌德用他的笔在他的诸多故事里传达了这个主题。特别体现在《浮士德》身上。

按照屠格涅夫的分类，堂吉诃德和哈姆莱特分别体现了两种极端的品性，一个是行动而不思想，一个是思想而不行动。这两者在浮士德那里则有一种折衷。他莽撞，但是他思索，他犯了很多错误，有些是不可挽回的，例如甘泪卿。但是他终究得到了，在这些运动和思索之间，但是总有一种力量，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将浮士德带得更高。这是一种萦绕了歌德一生的神秘主义倾向，在《亲合力》里令奥蒂莉死的也是这种力。而在《浮士德》里，最后他将这种力归之于来自女性的神秘主义：

永恒的女性，
引导我们上升。

在今天这个危机重重和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歌德的理想未免显得有些可疑。但是我们至少明白，这是一种并不那么坏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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