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及历史中的时间感

科幻小说讲述的是另一个世界,在时间上先于或后于我们,在地点上发生于异域或故土。在那个世界中往往会有一种陌生感或者异质感,精确而恰如其当地传达一种陌生感,就事关重要。一部失败的小说,就是三千年后的世界写得如同三十年后。

创造陌生感的最好办法即是不加解释地描述一个陌生的事物,而不是如《小灵通漫游未来》里面那样四处介绍这个时代的新物品。这个技巧可能来自海因莱茵,不过对于长期读科幻的人来说,一些陌生的东西也变得熟悉,例如远距传物、电浆枪、可控奇点之类的东西,则会很自然第让我们想到某个特定的环境。

但是另一点,故事写出来必须是为人读的,虽然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完全陌生化的世界,但是如果不能有趣且易读的话,那么也不会赢得读者的赞同。所以即使是描写一亿年后的世界,作者们也不大可能写出一个全然不同我们今天社会的构成。因此,控制时间感,让人信服地让读者相信这是未来的世界,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技巧。

营造时间感的前提当然是线性史观。虽然在历史上还曾流行过形形色色的循环史观,例如维吉尔在《第四牧歌》里所歌咏的:

在库迈语言里所说的晚年已经到来;时代的伟大季节已经到了周而复始的时刻。圣处女和黄金时代已经再度来临;一个信的种族已经又从天而降。……行将出现一个提费斯和一个阿尔戈率领一堆新的英雄选民。旧的战争将从新开始,伟大的阿喀琉斯将再一度被送往特洛伊城。


但是,倘若谁去重抄一遍《伊利亚特》的话,谁也不会认为他在描写一个未来的故事。循环史观在历史上是很多人的信仰,但它与科幻故事格格不入。因此,即使像《光明王》这样的以充满循环和轮回的印度教背景的故事,里面的的进步主义是依然还一目了然的。

营造时间感的另一个技巧是营造我们对未来的回忆。《海伯利安》描写我们此后七百年后的世界的时候,说到诗人之城的时候,作者这样写道:

诗人之城的确是很美好的,它带着一点苏格拉底时代的雅典味,有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的心智激昂的感觉,以及印象派画家当道时期的巴黎的艺术热情,还有轨道之城头十年的那种货真价实的民主,对了,还有就是鲸逖中心没有尽头的未来感。

雅典、威尼斯、巴黎,都是我们所知晓的,这是实写;而轨道之城和鲸逖中心都是一个陌生时代而不为我们所知晓的,虽然不够鲜明,但是在作者的笔下,也已经激起了足够的想象力了。当然,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描述带来了太多的我们时代的影子。另外,故事里面不停地出现的诸如新耶路撒冷,新伯利恒,新麦加……这样的名字,都已经足以认出作者的西方背景。因为,只有西方人才喜欢把殖民地冠上 Nova 这样的冠词。就是说,当作者把自己投射向未来,然后再来追忆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候,还是带走了过多的这个时代的影子。这是一个伪造出来的记忆。

假使记忆不曾失散和流落,那我们的问题则是,在《海伯利安》故事里的大流散之后七百年,究竟在故事里的时代留下了多少的记忆?或者我们的未来该如何记忆这中间的漫长岁月?

时间的展开不是均匀的。童年的记忆在今天特别始终鲜明,而当成年之后,则缺乏让我们记住的种种事件,我们也会特别追述我们印象深刻的事件,而当日子变成一成不变的朝九晚五之后,时间的蔓延也变得稀薄而漫长。就是说,我们的个体记忆依赖于事件。

而我们的群体记忆也同样如此。我们不妨在历史中去寻找对应物。

麦金德在《历史学的地理枢纽》里提到,也许未来谈论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候,会用一个简单的“哥伦布时代”来称呼我们这五百年,因为也许这五百年,留给未来最鲜明的记忆是这样的一个事件:地理发现扩张到全球。

某个时代的事件,给后来留下了更多的记忆。法国大革命的人们显然都读了太多的罗马史,他们不停地拿自己的时代与罗马时代做类比;而国际关系的专家们今天依然还习惯于用提洛同盟,用两千多年前的希腊半岛的局势来对比今天的世界。而反之,我们所拥有的玛雅和中古印度的记忆几乎为零。再想象假设我们这个时代的小说,不停引用埃赫纳吞和他的僧侣们的言论,谈论他的妻子和母亲,谈论图特摩斯三世,带来的陌生感将是多么惊异──而这已经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出名的埃及人了。

历史中的时间感的不均匀感,有时令人感到惊异。当和物做对比的时候,这种不均匀感就更加鲜明。在罗马时代,参观金字塔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那时他们已经在地上矗立有三千年了,随后的两千年里,城市被摧毁,文明被毁灭,一切都已经消逝──只有这些静默的石头依然叙述着古老的虔诚,嘲讽着我们的朝三暮四。

不过另一点值得注意是,我们这个时代恰恰是大规模的记事开始兴起,有了文字和书写系统之后,似乎时间放慢了速度,我们所能记忆的东西开始变多。我们可能很难想象,当新巴比伦国王那波尼德在考证萨拉贡一世的时代的时候,萨拉贡一世距离他的时代已经几乎如汉代距离今天一样遥远了。反之,技术进步及相应的乐观主义所带来的时间感是前所未有的,从我们飞向大气层和飞向月球不过仅仅是一代人的时间,六十年代的科幻小说读者们,几乎没人会相信今天的我们依然还居住在这可怜的地球上。

在科幻中则常常有把漫长的时间压缩成几个事件的做法。一个典型的时间压缩的例子,是《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个故事出色地营造了一万年的漫长时间,当然在我看来还不够让人信服,主角说到崇拜 Isis 的人们已经在埃及生活了三千年,而崇拜耶稣的不过两千多年而已,他巧妙地运用了两个时间的对比,让更加漫长的时代一下就此展开和铺现在我们面前。但是在我看来,这部电影依然没能成功地把一万年的时间压缩在短短的120分钟内,故事的记忆围绕的东西太过于集中于西方那小块地盘了。而在《2001太空漫游》里面,库布里克/克拉克的大手笔,则是把我们的整个文明史大斧一挥,压缩成从骨头到飞船的一个蒙太奇,这种时间压缩所带来的史诗感是前所未有的。

一个反面的例子是《星球大战》。虽然故事的开场白里面则是 long long time ago,不过一眼即可看出,这是个科技发达于我们,但是几乎完全停滞的世界。几千年来人们使用类似的光剑,类似的飞行器,一个明显的中世纪式样的连帽斗篷,甚至仅仅在三十年后,我们即可清晰地辨认出他的浓厚的七十年代风格的服饰和口音,而他描述的是数千年的跨度。故事中有时间的延续,但是却缺乏时间感。

科幻中的时间感有赖于未来对我们的想象,当然,也即是我们想象中的未来对我们的想象。不过,问题依然没有解决。这种时间的蔓延感将如何开展?我们的未来如何来追忆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记忆如何展开?需要注意的是,在时间的进行中,我们自身也会在改变,我们也许会变得更聪明,也许会变得更迟钝,甚至我们已经被 AI 们所取代了。变化了的我们,来记忆变化了的时代,也许是一个颇有挑战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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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科幻及历史中的时间感”

  1. 何平 Says:

    喜欢你这篇~~

  2. 有疑必问 Says:

    与线性史观对立的不一定就是循环史观啊,各种颠倒、平行、交错都有可能,不一定非得是自咬尾巴的蛇才跟线性史观不同。你都提到我们对时间的感觉不均匀了,那么想必也很容易理解时间感的倒错吧,我们经常会觉得某些实际上更早的事件反而比一些更晚的事件离我们更近。这种内在时间感的错乱可以产生出各式各样非线性的历史。

    然后你似乎又隐含地把线性史观跟进步主义等同?线性的不一定就要按照一直进步的来讲啊,同样也不一定就按照一直衰退来讲。有起有落并不一定就是一种循环史观,它也可以在兴亡的背后找出一个线性的箭头,却又无关进步或落后,不含价值评判(譬如熵增就是这种比较中性的箭头),今天不见得比过去优越,也不见得比过去黑暗,但却是固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这样也可以叫线性史观。

  3. Sven Says:

    对,你说的是。我写的时候也没大注意这些问题。

    写时间的错乱感的小说也有很多,不过可能科幻里面这个话题不是很容易展开。最成功的可能还是《追忆逝水年华》吧:我们的生活如此缺乏时间顺序。

    另外科幻里面有一个《醉步男》里面的时间观也很奇特。

    至于线性史观,我说的确实不准确。基督教的史观就是一种非进步的线性史观。但是我自己觉得,大部分的科幻里面,都暗含了一种进步的观念。即使那些谈论文明的衰退的诸如《基地》这样的作品,都是有着明确的进步观念的。

  4. 又见 Says:

    三国演义开篇即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5. 又见 Says:

    就是说,我们的个体记忆依赖于事件。

    而我们的群体记忆也同样如此。我们不妨在历史中去寻找对应物。
    ————————
    这便是科学主义与无限进步史观的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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