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ora:你的真理和我的真理
《约翰福音》云:我出生就是给真理做见证的。
这种口吻今天再也见不到了。当然,其实当年的哲学家们也不遑多让,他们也决不缺少也从来这种为真理做见证的勇气。亚里士多德直接了当地宣布他心中理想的人应该是:“他又必须是爱憎分明的,因为隐藏起来自己的感情——也就是关怀真理不如关怀别人的想法如何——乃是懦夫的一部分。”他的另一句名言更为我们所熟知:他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
不过,或许很多人更愿意赞同彼拉多的说法。圣经里面耶稣说:“凡出于真理的人,就听我的声音。”彼拉多反问一句:“真理是什么呢?”怀疑主义作为一种严谨的学派已经不复存在,可是倾向它的人依然大有人在,可是还有什么比这句反问更有力:真理是什么呢?
是啊,真理是什么呢?圣经里面说,谁自认自己是无罪的,谁就举起石头。可是电影里面的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举起了他们石头,砸向他们心目中的罪人。当他们都以圣经为至高无上的时候,他们还可以以此为权威来做,所能做的仅仅是对此做不同的阐释。可是,倘若对手举起的是《可兰经》呢,你的真理和我的真理更加赤裸裸地相撞时,那又什么是真理呢?
我们往往害怕那些自称掌握了绝对真理的人,那些人有着太多的狂热和不宽容,这个时代不需要狂热,某些东西必然是错的:暴力、屠杀、迫害……
真理必然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英语里面说 a lie,但是却说 the Truth.
比如,Hypatia 的真理是知识,是真,而基督徒们的真理是天国,是十字架。当两种都不容退让的至高无上的真理相撞时,那么则只能是弱者在肉体上被屈服。在思想史上,几乎从来没有一种学说是会屈服而认输,总是支持他们的人死光了之后,然后才渐渐被人们所淡忘。说服对手几乎从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比如,作为反偶像崇拜的基督徒们,面对偶像崇拜的埃及诸神,理所当然地应该是去嘲笑,容忍是一种罪恶;而作为埃及异教崇拜者,他们的侮辱当然更不可接受。那么,我们的神要求我们去杀死你们,那是不是十足的正当呢?
再再比如,基督徒们自己也是争论得不可开交的。为三位一体问题而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电影里的这位迫害 Hypatia 的亚历山大城主教 Cyril,在历史上跟另一位君士坦丁堡主教 Nestorius 就三位一体问题闹翻,后者被宣布为异端。到后来他们争论的问题在我们看来也许近乎无聊。例如,圣子和圣父是同质还是类质的?耶稣身边的光是受造的还是非受造的?圣灵也来自圣子吗?大部分人可能对这些问题应该都是兴味索然,可是这些在当年可是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不过,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曾经那么锐气的年代啊,相比今天,倒是政治正确成了不能碰的最高真理。
确实,在真理问题上不容任何退步……尤其是拯救这样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倘若真神存在,也许他也不见得会赞同今天的宽容。因为,宗教宽容也许只是一个政治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神学的问题。至少,宽容对于真理并不是一个终极的回答,而只是一个妥协的答案。
可是,每个人都真的不曾屈服么?Davus 在扼死 Hypatia 的时候,也许他是在为自己的过错而弥补自己的良心吧?可是,他是清楚知道 Hypatia 是无罪的,那么此时他的良心又在何处呢?为什么不愿意听从良心的召唤宣布 Hypatia 是无罪的呢?他害怕的是什么?是基督徒兄弟们的责骂么?当面临帝国的迫害和屠刀的时候,殉道者们有着十足的勇气,因为他们失去的是生命,赢得的是褒奖乃至于封圣。可是,当面对自己人的认同的时候,他们依然还能有着十足的勇气么?
倘若每个人真的倾听他们的真理的话,真的以至于血流成河么?
四月 27th, 2010 at 11:47 上午
很悲观的认为,不是所有的真理都是构造和平的。有的人的真理随时可以成为阐释他们一切罪恶的理论基础。
屈服于良心的召唤倒是比听从真理更容易减低流血。可是,良心在这年月成了奢侈货。
写得真好~!
四月 27th, 2010 at 11:49 上午
4月26日是个多让人悲伤的日子。
四月 27th, 2010 at 6:38 下午
为什么悲伤?
五月 4th, 2010 at 11:40 上午
从“真理”跳跃到普遍的流血,必须经过地上的合法暴力机器这一环。
而这一环的万千回环,被你大而化之的忽略了。
于是坚持“真理”仿佛就等同于流血成河…
五月 4th, 2010 at 11:54 上午
我猜这部电影里,那个事件肯定会被朝那个既定的政治正确方向过渡解读。
但我看百科,诸多古典记载里,这个事件到底是个个体刑事事件,还是政治斗争事件,
或者就是政治迫害,还是两可的。
五月 5th, 2010 at 1:32 上午
其实我就是简单地谈真理问题,并没有怎么对这个案件本身来说。这个案件本身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你想说的是这场案件是一个国家机器所造成的悲剧吧?
其实我想说的意思正好和你说的相反,我觉得倘若真的能坚持完全的真理的话,必然是不可能血流成河的,因为我觉得,倘若*每个人*都全然倾听他们自己的真理的话,那还是迫害不起来的。迫害都更多是一场政治活动,一种社会行为。有煽动的,有号召的,有盲从的……可能绝大部分人都是在作为一个群体中的人在行动。 个体是好的,群体也难免会是坏的。
就是殉教者这种看似个体的行为,实际上也跟社会权力的瓜分不无关系。
而在我看来,对*绝对真理*的追求,应该只是个人的行为。
五月 9th, 2010 at 4:17 下午
呵呵,个体往往或者根本也不是好的。只是通常个体力量小,有恐惧制约,群体共鸣中有力量放大的幻觉以致挣脱恐惧罢了。
对于绝对真理的追求的个人化与私人化,应该说也算是现代多元论对“绝对真理”的暴力阉割吧。因为真理可能恰恰包含着公共性、政治性的维度。但对这中间的路径,我自己有很多的犹豫。
呵呵,很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