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五月, 2010

逻辑——恶魔的特征

星期六, 五月 15th, 2010

西方传说里,魔鬼有很多特征,例如浑身冰冷,山羊蹄子以及跛脚,有一股地狱带来的硫磺味。但是民间传说中的恶魔往往有一点很有意思的但是不引人注意的特征,就是魔鬼精通逻辑学,好议论,好诡辩,好三段论。在歌德的《浮士德》里有很好的描述,以至于梅菲斯特这个词本身就成了讽刺冷嘲的代名词。事实上,梅菲斯特跟浮士德打的赌就是钻了逻辑上的空子,因为梅菲斯特的条件是当浮士德说出“多美啊请你停留”的时候,浮士德即算输;但是最后浮士德说的却是“到那时,我要说,多美啊,请你停留”,而梅菲斯特却仅仅从字面上理解浮士德的话,欲带走浮士德的灵魂而失败。

再例如,当上教皇的 Gerbert,即 Sylvester 二世,因为精通神学、哲学、数学、天文学等学问,而被视为与恶魔订约。(帕格尼尼因为精通琴艺也被视为与魔鬼订约,有人信誓旦旦地发誓说他看到了帕格尼尼的琴弦上有鬼火冒出)。而他跟恶魔订约的代价就是的生命必须在耶路撒冷结束。教皇因此就很小心从来不到耶路撒冷去。有一次当他在一个教堂里做弥撒的时候,恶魔到来,提出他的生命必须结束。教皇不同意,因为这不是耶路撒冷,恶魔就作证说他们现在所处的教堂正叫耶路撒冷。

教皇 Sylvester 通过魔鬼学得了各种奇妙的知识,但是终究还是败在了恶魔的逻辑之下。我想每个听说这个传说的中世纪人,也许都会有点幸灾乐祸的心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多么畅快啊。进一步研究西方中世纪焚烧女巫的心理,可能也有此种倾向。

很可能歌德写《浮士德》的时候也许是参考过这个故事的。不过故事的来源不详,可能是编造出来的,故事的编造者也许怀着朴素的思想来考虑恶魔的想法的。但是,实际上这两个问题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着逻辑学上的意义的。这也正是西方经院哲学所考虑的问题,中国搞白马非马的名家们也热衷于这类问题,苏格拉底之前的各类智术之师们也很擅长此类问题。不过自打春秋战国之后,中国人就不大爱好此类的无用的狡辩问题了,印度人就这类问题发展除了因明学,后来传到了中国,可惜并没有开花结果。

中世纪是一个相信他人的良心胜过相信自己的良心的时代。然后恶魔不相信上帝,也不依靠权威,他宁愿信任自己的思考,信任自己的理性。中世纪的人们觉得这是不可饶恕的罪恶。而在魔鬼这里,理性和逻辑具有最高的地位,这足以使得中世纪的民众毛骨悚然了。巧舌如簧和善辩并不是一个好的赞誉,往往善辩的下一步就是诡辩,而对于诡辩,不需要跟他辩论,而只需要从肉体上消灭,从古到近都是如此,例如安东尼把西塞罗的舌头钉在了门上,人们相信被宣布为异端的聂斯托利的舌头为虫所噬。

按标准的教科书写法,近代科学的明灯驱散了中世纪的黑暗。卡尔·萨根在他的书里写到,在恶魔徘徊的世界里,科学乃是驱散黑暗的明灯。不过,也许在一些人看来,也许我们点燃的,本来就是恶魔之灯。魔鬼们思路清晰而善辩,不像上帝那样说一句“要有光”就行了,对于魔鬼们,还要讨论光的波长光的频率。

对未知的恐惧从来未能消除。大部分人对哲学都有一种不信任感,认为那些整天讨论一些虚无缥缈的此在、本体、太一这些问题的人都是十足的骗子。比方说芝诺这个骗子公然宣称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还有比这个更可耻的么?第欧根尼就当着他的面子踱步,宣布他的话得到了有力的驳斥。那些如簧的巧舌可以把黑说成白,把稻草说成黄金。然而,恰恰是悖论导致了逻辑和数学的进一步的进展。实际上芝诺的问题直到拉普拉斯的时候才最终解决,在这没有得到解决的一千多年里,那些为这些问题所迷茫而又不知所措的人,只好干净利落地宣布这是可耻的谎言。

科学也未能逃脱这种命运,虽然近代科学以其实际成就证明了自身的价值,但是对科学家们的怀疑始终没有停止过,各种电影小说里,都少不了各式各样的邪恶科学家。理由也不难理解,不妨考虑克拉克的话,发达的科学近乎魔法。大众既对科学家们赋予了过多的信任,也顺便赋予了更多的不信任——既然他们整天所说的东西我们从来都不知道,那我怎么能知道他们没有在做坏事?相信 LHC 能够毁灭世界的人大有人在,我不相信,但是我也仅仅出于对那些物理学家们的信任而已。

对自然科学家们也许还客气点,近代心理学在有时候简直就被妖魔化了。《沉默的羔羊》,汉尼拔是个冷峻的心理分析师,然而,与大部分的连环杀人案,汉尼拔身上有着十足的梅菲斯特的气息,他冷静而博学,热衷于嘲弄,视道德如芥末,这跟野牛比尔是完全不同的恶魔,一个是嗜血的残酷,一个是冷峻的手术刀。如果折射到心理的想法的上面,这也可以理解为大众对某些特定人群的恐惧,而当他人掌握的是自己的心灵的时候,这种恐惧就更严重了。事实上,人们不仅仅对未知的领域有深深的恐惧,也对掌握了这些领域的人们有着深深的恐惧,甚至对这种掌握本身,也有着莫名的恐惧。

给一切闷骚的灵魂和温柔的心

星期二, 五月 11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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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词用的好,夜色如水。夜深的时候,夜色确实就如水一般地慢慢涌起,淹过整个人,让人整个都沉静在夜色之中,思绪也仿佛化在了其中,这时候心底就慢慢有一些东西苏醒过来,爬到脑海之中,人在这时候也会渐渐地变得闷骚,会想到一些白天不会想的东西。

一些当代的词用在古人身上,未必合适,例如装逼吧,用来形容刘伶和第欧根尼,也未尝不可,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但是有些时候却特别精当,比如闷骚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很多人和事,例如但丁和 Beatrice。

Beatrice 是但丁为他所钟情的女子所起的名字,朱维基的版本翻译为俾德丽采,有人用萝莉情节来解释但丁,但是这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错用的词。但丁第一次碰到 Beatrice的时候,小姑娘是八岁,而他不过才九岁,这样惊鸿一憋之下,却萦绕了但丁一生,最后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五,而且还曾嫁过人。用一个更准确的术语则是 courtly love,这是个萦绕了一个时代的一种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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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的评论

星期四, 五月 6th, 2010

总体来说,豆瓣的各式各样的评论质量不高,但是热门的影音书的后面,能在数百条评论里脱颖而出的,获得数百条有用评价的,一般总是不错的。观察一下这种评论的类型,以及他们为什么受欢迎的原因,还是很有意思的。

以前看到过个说法,说科学和艺术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科学是用大家都明白的语言,说出大家所不知道的东西;而艺术是用大家不知道的方法,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我想豆瓣的评论也可以做此划分,一种是说出自己想说而没有说出的东西,一种是告诉你一些你所看不到的东西,前者偏感性,偏抒情,偏个人化,后者偏理性,偏分析。

前者的风格到了极致就是完全的抒情文,比方说体积庞大的诸粉丝圈的诸同人作,能把文章写得再让人落泪三分的;后者的风格到了极致就是完全的技术文,从镜头调度的分析一直写到演技的归类。文风上这两种也很容易辨认,前者多半是文学化的,因为能把大家都知道的剧情说的舌灿莲花本来不容易,后者多半是极度技术化的,因为本来就是说道理,再不讲清楚就更没人看了。

就我所见,广受欢迎的,大部分都是前一种。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大家更乐意去看那些说出自己想说的东西,然后是热烈的心态去寻找同感。后者则相对更难被广大群众所接受,因为大家看碟看书多半都是找乐子,而不是去学习的,不是么?

其实,你所看到的东西,跟我所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有高明的,也有不高明的,这不管怎么说都是存在的。继续扯下去就涉及到品位和批评的问题了,这两个话题都是有点犯忌的,毕竟,品位问题无需争辩。

其他的领域也是差不多。比方政论,韩寒的文章未必有多高明,但是他最出色的地方在于他说出了很多人想说而没有说出的东西,用韩寒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看着很解气。其他的一些热门的读物,一些所谓的普及性东西,多半也是如此。例如谈论民主的时候,普及性的读物永远更受欢迎,翻来覆去说的仍然是不超乎常识的简介,而诸如《论美国的民主》这样的论著永远静卧在书架的高处。

能把大家都明白的东西,说的妙笔生花,当然也是不容易的事情。只是,我想,这更多的是一种技艺,一种关乎写文章的技艺。

萧伯纳谈到写音乐评论的时候说,写乐评要求三个条件,一个是懂音乐,一个是懂写作,一个是懂批评。我觉得放在其他的行当里也同样适用。前两者可能容易容易理解,但是可能很多人未必分得清懂音乐跟懂批评之间的区别,往往想当然地以为懂那门艺术的人就是最懂得评论的。这其实差别很大。我觉得就我所见到的广受好评的文章,大部分仅仅只是懂写作,不多的懂写作+懂音乐/懂电影,就已经很受欢迎了。

《白夜行》:奇异而美丽的恶魔之花

星期三, 五月 5th, 2010

ByakuYakou

很难想象一种人生可以如此不堪,可以如此难以忍受,如此生不如死,如此地让人悚然心惊,让人心如,让人在阳光之下都禁不住有一种寒意,这种寒意无力消解,压得沉闷而难过——我想用自己的文字来略作挣扎,来一点点消解这种寒意。

作品本身的话,倘若更细致地分析的话,后面几集的剧情不是很耐得起推敲,故事的叙述也担当不起那么沉重的黑暗,但是总体而言,这是这几年最好的作品之一。日本人似乎很热衷于探索这种人性压抑的恶,而且很擅长在这种细腻的情感上做足功夫,我看的不多的几部作品都是如此。几乎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哭,而且一次比一次哭的很,一次比一次爆发,但是每次都爆发都谈不上 catharsis,一点的谈不上悲剧之后如大雨倾盆的那种解脱,而只是愈来愈沉重,直至最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弗洛伊德兴起之后,二十世纪的艺术作品都开始热爱起分析恶人们的心理构成。恶人们都免不了有各种各样的童年阴影,变态杀人狂们都往往有一个特别凄惨的童年,伊阿古这样的纯粹的坏蛋是越来越少了,《老无所依》里的纯黑色人物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格外显眼。但在这里,他们的问题确实不是太大,雪的心理阴影可以理解,但是按正常的发展途径,也就是一般的小或大变态而已。而亮司就更简单了,不过是一个有点家庭问题的问题少年,以后会自暴自弃成为混混一族,最后大概幡然醒悟也说不定。

更何况其实他们的身边绝不缺少光明。事实绝非如他们所言只是黑暗。他们只看到了对方,只把对方当做太阳,而对其他人都一概无视,图书馆管理员如此善良,老警察如此坚韧乃近乎偏执,篠塚聪明而能干,可是即使这样的人,都未能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出一步,甚至当面对唐泽礼子这样宽厚慈祥近乎完美的妈妈的时候,也不能使他们感觉到一点点的回心转意。如此的善意他们真的都感觉不到么?只是他们太目盲而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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