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与诗人

国王生了重病,御医束手无策,一道命令被传下来,要召唤一名诗人。国王以冷酷而著称,有人说国王爱好诗歌,但又有人怀疑一个冷酷如斯的人怎么会爱上诗歌?国王拥有这个国家最大的图书馆,还在太子的时候就以博学而闻名,而每年添加进图书馆的书籍就像是田中的麦穗,还有人说国王就是迷恋在这些书籍中而始终不理朝政。

战战兢兢的诗人地来到了深宫里面,国王召唤诗人来到他的花园里。花园里载满了奇特的花朵,这些花朵不像是鲜活的,而像是采自某个波斯挂毯中,花园的布局让诗人想到了一个罗马的庭院,花园里的亭台让他想到隋炀帝的一座高楼,当来到国王所在的亭子时,国王正背对着他。诗人偷偷地抬眼看了国王一眼,与诗人的想象不同,他看起来并不垂老,甚至可以说是年轻,也许三十岁,也许四十岁,而且看起来并不像生病的样子。太监表明了诗人已经被带到后就退下了,庭院里只剩国王和诗人。

国王开口了,他的声音的冰冷让诗人想到冬天里某个冰冻的湖面,「你看过那些美如群星的花朵吗?」国王不待他回答,就自行说到,「你们什么都不曾看过,最美丽的花朵只能在诗歌的想象中。」

诗人垂首帖耳,并不敢应对国王的发话,国王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我没有读过你的诗歌,可是我不用读就知道你写过了哪些东西。」国王顿了顿,「你们歌颂的永远是类似的题材,我只要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诗人,但是我不需要看,每次预知后都是一次索然无味的告知。这个世界让我觉得平淡无味,我们所遇到的都是平淡中的平淡。」

诗人没有做声,因为国王并不是发问。

「当我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读诗歌。我曾以为我的王妃会乘飞毯从天而降,会像满月一样照亮我的生活,我还想到了那些月下的庭院,星光下的海滩,还有那些低声呜咽的森林,草原上会有羚羊满群。可是我面对的是宰相的女儿,她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普通,而我被告知在婚礼上必须要保持严肃的仪表,我们的新婚生活就像这些奏章一样乏味,我的失望如同坠入深谷的鸟儿。从那一刻我知道了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平淡,诗歌让现实生活黯然失色。」

国王转过了身,诗人用余光瞟了一眼国王,国王的面容让他想到一朵枯死的栀子花。

「我也读史诗,那些兴盛而又消亡了的国家像星辰一般地罗列在天空,当盲歌手在宴会上吟唱那些伟大的英雄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年轻人眼睛闪烁着跃跃欲试的表情,他们总相信未来,相信自己会更伟大,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我已经不再年轻,大臣们的阻扰已经磨灭了我所有的雄心,邻近的国家他们只知道民众的生活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幸福。更何况我知道即使征服了比亚历山大更广阔的土地,我也只能被看做那个疯子的另一个不成功的效仿者而已。这个国家里每天被杀死的只有数千死囚而已,他们所犯下的无非是杀人、抢劫、贩卖假币,这些乏味得如同陈年饼干般的罪行。」

国王停顿了一下,他的嗓音依然冰冷,略微的颤抖让诗人以为这是一点点兴奋。

「你看,」国王指向了花园外一个路过的妇女,「她的悲伤写在脸上,身边病重的孩子告诉了悲哀的原因。这可怜的母亲不会知道美狄亚,她曾经亲手杀死了他的儿女们,只为了复仇,她也不知道中国的武皇帝,对权力的渴望让她自己杀死自己的儿女。曾有一万个诗人悲恸过丧子的母亲,每个人的悲恸都足以让这位母亲的悲哀相形见绌。她可怜的世界只不过被局限在她的周围的数十人,她不会知道吕底亚的国王克罗诺斯,他曾经以财富著称,但是他的妻子和儿女们被杀死的时候,他连哭泣都已经不会了。」

诗人的表情依然掩盖在他低垂的脑袋之中,国王并不理会诗人,继续他的独白:

「我知道在我们的国家里,我是作为暴君而被暗暗诅咒的。但我并不缺乏怜悯,我也并不缺乏慷慨,可是我的慷慨又怎么能比得上那些伟大的君主。纵然我想一天慷慨一天残酷,但是这不过为暴君的名声添上一笔而已。甚至我去做一个暴君也缺乏想象力,我总不能如同土耳其的苏丹那样,砍下他们的脑袋,只为我来欣赏颈部肌肉的悸动;或者如中国的纣王一样,剖开踏冷水的人的腿骨,来看他们是否与众不同;或者哪怕我杀死所有的人,也不够来垒成帖木儿的骷髅金字塔。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国王,他们做过各种各样疯狂或残酷的事情,而我再努力,也不过是在这个列表上添上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

「诗让这个世界太过于沉闷、无聊、乏味、冷淡、枯燥,这个世界的所有价值都已经被诗歌所磨灭。看看我们所面对的都是些什么,我们所将要面对的都已经被面对过,我们所写下的已经被反复写下,我们所歌咏的曾被无数次歌咏——对于这样的世界我无所留恋。」

诗人依然战战兢兢一言未发。国王并没有期待对方的反应,诗人的沉默和国王的滔滔不绝,形成一个威严而庄重的对比,国王想起了很多这种对话,他想到了一个精巧的二重奏,一方的沉默和一方的失语构成一个严酷的问答,国王又想到了面对呼喊而缄默不语的诸神。

「是你们,正是你们这些诗人,你们写完了世界的所有可能性,让这个世界变得平凡而无趣。」国王的声音略微提高,但是依然安定而不动,「所以,我决定,焚毁我国的所有的诗歌和书本,让之前所有的诗歌统统被忘记,把一个全新的世界还给我们的后代。」

国王又叹了口气,他的焚书让他想到始皇帝,也许又是一个拙劣的效仿而已,他欲终结时间,而他不过是释放想象。

当然,这个努力不免归之于徒劳,禁令实行后的第三个年头,革ming就发生了,愤怒的臣民们冲进了宫殿,卫兵们也迅速倒戈。不过,这一切早已在国王的预料之中,他精心铺设的大红的地毯预备着掩盖他自己的鲜血,他的表情如同面对高卢人的罗马元老一样严酷,但是叛民的行动就像乱草一样涌过,缺乏真正革ming命的热情而只像是一场例行公事,谁也不曾注意国王的面容。当国王被杀死在宝座上的时候,他倒下如春天被农夫砍倒的杉木,在这一刻他想到的是他之前无数的被杀死的国王们,埃及的、亚述的、罗马的、拜占庭的,他又想到了被刺杀的凯撒,被砍头的查理——「这可真是一个平淡而缺乏新意的世界。」

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继续生活。就我们所知,那位诗人最平庸不过,他的诗歌连一首都没能流传到今天,他仅仅作为国王故事的一个配角被记录在史书的最边角,而国王本身也没有被人们记住太久,只是作为一系列诗人国王和尼禄、宋徽宗、路德维希一样被记在陈旧的书中,让位给那些更疯狂、残酷、血腥的故事。

Tags: ,

9 Responses to “国王与诗人”

  1. 小骆驼商队 Says:

    国王自己缺乏想象力而已。
    文学绝没有穷尽生活的所有可能性。
    只用标签式的话语(比如一个暴君、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之类),当然会觉得没什么新鲜的 :)

  2. Lyz Says:

    我認為文學不需要窮盡生活的可能性,只需要描繪那些最激動人心的可能性,
    我個人感覺這個國王的苦惱是因為他覺得其他的可能性都再也沒辦法如詩歌般激動人心了。

    在搖遠的未來我們是否會遇到這種情況呢… 有趣的是我在一篇故事裡想到的解決方法也
    的確是燒掉圖書館。所見略同呢!

  3. SWX Says:

    因为国王只是居住在深宫里而已,他也没有真正的生活的经历。他经历了一次索然无味的婚姻之后,就认为生活本身就是这样了。对于大部分正常的人来说,生活可以提供更鲜活的东西。

  4. alreadydone Says:

    要是国王成为一名科学家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5. SWX Says:

    @ alreadydone

    科学家也有不同的苦恼,可以写一个国王与科学家:)

  6. Aero Says:

    与他居住在哪里关系不大,是意义的自我失丧,使得他失去洞察生活的动力。纵然身处监狱的经历,也可以使人有青翠的生命体验的。何况国王的位置上遇人遇事多,信息量巨大~

  7. Aero Says:

    国王不待他回答,就自行说到,「你们什么都不曾看过,最美丽的花朵只能在诗歌的想象力。」

    呵呵,感觉是尼采对柏拉图导向虚无主义判决的文学版。

  8. SWX Says:

    住在监狱里的人都有着监狱外的生活,他们的成长有着另外的体验,即使在监狱里也依然可以发现新的体验。

    而国王是长在深宫中(其实跟监狱也差不多),他的体验首先来自书本,然后才是生活。

  9. hsing Says:

    加繆就說,在監獄裡蹲著,一塊報紙的殘片都夠想像半輩子的。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