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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什么?

星期二, 十一月 22nd, 2011

关于拖延,自己有过很多次不愉快的经历,以前以为是一个自制的问题,并为此深深自责。但是总体上来说,如同《拖延心理学》开始即说的:「拖延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一个时间管理方面的问题,也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复杂的心理问题。根本而言,拖延的问题是一个人跟自身如何相处的问题,它反应的是一个人在自尊上的问题。」如果不能接受这点,拖延的问题永远改正不了。拖延往往只是症状而已,和很多病症一样,症状本身并不是真正的问题。当你意识到了拖延之后,实际上发现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就像书中所举的那个例子,就像一颗花园里的蒲公英,看似可以轻易拔起,但是当你尝试的时候却发现它根深蒂固,甚至和你的人格深深地纠缠在一起,想要拔除它将会非常痛苦。

首先要确定的是,究竟什么是拖延?豆瓣上有很多人声称自己拖延,但是其实有的时候只是偷懒和暂时不想去做。如书中所说,真正的拖延是极端焦虑的体验;有时候我们只是将事情延后处理,而不是拖延,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问题,这不是书中探讨的问题。书中列举的一个标准的拖延流程是这样的:

a. 开始,“这次我想早点开始。”
b. 过了一段时间,“我得马上开始。”
c. 又过一段时间,“我不开始又怎么样呢?”(“我应该早点开始。”“我可以做任何事,除了这……”“我无法享受任何事情。”“我希望没人发现。”)
d. “还有时间。”
e.“我这个人有毛病。”
f. 临近时间点,最后的抉择:做还是不做?不做(“我无法忍受了!”“何必庸人自扰呢?”);做(“我不能再坐等了。” “事情还没有这么糟,为什么当初我不早一点开始做呢?”“把它做完就行了!”)
g. 事情结束后,“我永远不会再拖延!”

这个过程相信拖延者非常熟悉。当然,下一次不可避免的,你依然会再次拖延。书中还列出的一些特征,为了回避正在要做的这件事,除了手上这件事,其他的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去做,于是我们会发现很多拖延者装着自己很忙,但是却不去那件真正重要的事情。

举个我自身的例子。一般我自己看书的时候,一本书拿到手,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一般三天即可看完。去年有一次要做一个presentation,每个各自挑选一个题目,我自己选择了一个其实并不熟悉的题目,一个关于奥斯曼帝国的。并且自己在心中给定下了一个非常高的标准,我自己要把这个做成最好的。我从图书馆把书借来之后,就一直告诉自己要赶紧看完,但是我就是不去看,于是直到这个presentation的前一天,这本五百多页的书,我依然一页都没看。最后,快到两个小时了,仍然还是没有看。我心中无比焦虑,但是依然在悠哉悠哉地做别的事情。

最后一个小时的时候我终于在心中彻底放弃了这个目标,奇怪的是,当自己决定放弃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能看下去了,当然,这个时候剩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够我做完这个展示,我只是能看一些书而已。这时候,我自己彻底地意识到,这种拖延远非一个时间管理和自制的问题。如果从这个方面来解决,永远解决不了。每个经历过拖延的人,都知道这种经历绝不好受,如果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觉得你非常悠哉悠哉,啥都不做,但是只有拖延的人自己知道,心中正在进行的斗争非常痛苦难熬。

那为什么你还是拖延?下次不拖延不就行了么?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与我们想象的相反,这本书认为,拖延本身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偷懒和自制的问题,而是一个防卫机制,你并不能像甩掉一个包袱一样就此甩掉它。你拖延,是因为拖延能够保护你真正的自我。「你也许意识到是怎样耽误了你,但是我们觉得,你或许并不了解拖延为你带来了怎样的潜在好处,所以,知道你看清楚拖延是如何服务你的之前,就像做其他事情一样,你还是会一再推迟实践我们为你介绍的应对技巧。」

当你意识到拖延已经严重地干扰了你的工作和生活之后,实际上你一定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拖延了,而且书中说,一旦拖延开始,那么就很难停止。如果慢慢回忆的话,我拖延的习惯至少是可以回忆到高中的时候,特别是在写作文的时候。我自己的作文其实本来不错,但是高中考试的时候作文拿的分数却总是不怎么高,因为我自己往往对自己的作文,有点过高的期待。一般每次考试的时候,语文考试一共两个半小时,但是我一般就花一个小时候把前面的题目都做完,最后花上一个半小时左右来完成作文,而这其中,大概有一个小时是在所谓的酝酿期间,一直在犹豫、纠结,最后在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终于下笔如飞舞,在半个小时之内刷刷刷地把作文给写完了。这样,我就在内心深处给这个完美主义的自我一个答复:我作文分数不高是因为我没有能好好写。

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是拖延,而且,我们高中那种非常紧张压迫式的学习方式,也不允许你有任何自主地,也不会让你的拖延会有多少表现机会,一直到大学之后,这个问题才显现出来,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在紧挨着deadline之前完成任务。我记得考会计学的时候就是最后三个下午把所有的笔记和课程看完,最后得了一个中等的成绩。我用这个回答来欺骗自己,说如果我看的更多,那么一定会考得更好,那么问题是,你为什么没有更用功?为什么一定要回避?

「人们之所以产生拖延的不良习性,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如果他们行动了,他们的行为会让他们陷入麻烦。他们担心如果展示了自己真实的一面,会有危险的结果等着他们。在所有无序和拖拉的背后,他们其实在害怕他们不被接受,以至于他们不仅躲开这个世界,甚至还躲开他们自己。……比起去看清真实的自我所带来的脆弱和无地自容,这样的感受或许更能够被承受得起,拖延是保护他们的盾牌。」

那么,你恐惧什么?

而如果进一步回忆的话,这种意识可能来自于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对我一遍一遍所唠叨的,你很聪明,但是不用功。从小到大一直到进大学之前,这句话都是我的梦魇,因此我非常抵制这种言语。每次考试考得不好的时候,都会有人来对我唠叨这句话。我考得好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来对此表示奖励,因为觉得这是你应该的,相反你考的不好是需要批评的,因为你本来是聪明的。于是一次又一次,甚至我自己也将这个接受为事实了。如果你以“聪明”为自己的标准的话,那么你就不仅仅要表现的好,而且要表现的不费力。如果自己接受了别人眼中的这个自我的话,并且以此为标准来衡量自己的行为,那么下面的人生注定将是一场灾难。

我有一种深切的感觉,就是每一个比我用功的人都是以某种方式来责备自己的不用功。以这样的心态,我把每个用功的孩子,都在潜意识里看成了自己的某种敌人。除非是他表达了自己确定无疑的善意,否则我总是在某种层面上怀有敌意。这伤害了我和其他很多人的关系,更伤害了我和我自己的关系。我害怕不值得很多人对我的评估,我害怕我的人生会是一场彻底的灾难,但是如果我不去做,我可以给这场灾难在心理上寻找一个借口,哪怕失败了,也可以把理由推给我的拖延,但是如果我百般努力去做了,最终结果却是失败了,那么这个结果却是无法接受的。

拖延可以保护你自己的真正的自我不暴露在别人面前。就像书中所说的那样,「从某种意义,拖延把你服侍得很好。它保护你,不让你意识到自己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一面,还帮你躲避内心的烦恼和恐惧。在你不像采取会让自己内心不安的行动的时候,它给了你一个方便的理由让你心安理得。」所以书中问了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问题:「如果停止拖延,你必须面对怎么样目前你不必问津的新问题?」当然,拖延问题是通向成功的巨大障碍,很多人都是因为面临工作和学习的障碍,然后才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当你试图解决拖延问题的时候,不妨问问书中给你的另一个问题:「成功是为了学习和进步,还是为了证明你聪明?」

拖延伤害的绝不仅仅是你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我知道的很多拖延症患者在外界看来可能都是表现的不错。但是,「一个拖延者可以表现得很成功,有能力,有才华,聪明而慷慨,但是拖延的内在后果却让他背负重压,渐渐地破坏了一个人的自信和满足。」这是一种恶疾,伤害的是你的人生。 当我开始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想挽救的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工作和学习计划;但是当看完之后,我却发现,也许需要挽救的是我自己。也许你并不能最终从根本上拔除这颗顽固的蒲公英,但是就像书中最后所说的那样,如果你不能把这个蒲公英拔起,那么你必须接受它在你的后花园里这么一棵植物的存在,并且与它共存。

最后再引一段书中的话:

「去认识哪个拖延之外的你是很重要的,那样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按照你所希望或者你认为的样子,来接受自己。这绝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它包括了诚实地了解自己,现实地评价自己,并最终接受你所发现的那个你。心理分析学家荣格说过:『最可怕的事情是去全然地接受自己。』这个『可怕』的接受自己的过程——接受所有的缺陷、创痛和伤疤,同时也可以让你如释重负。」

Antebellum

星期一, 十一月 7th, 2011

英语里有个奇怪的词,字面上很容易理解,就是战前,特指美国南北战争前南方的生活,但是这个词背后有种丰富的意蕴可能不大容易理解。因为对中国历史来说,一般“战后”是个远比“战前”更美好的时代。但是在英语里,antebelleum常常包含一个美好的时代的怀旧的回忆。南北战争摧毁了南方的生活方式,让一些生活在其中的人无比怀念,所以有了《飘》。

不久前那个光速事件让不少人激动不已,似乎科技到了一个新时代。不过我真不觉得。之前阅读十九世纪历史,那才是激动不已的时代,那个是西方人的世纪,而且是真正的全面突飞猛进的世纪。今天人们要发现一个新元素既费力又激动,但是当时新的元素真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更别说伟大的元素周期表的编制了。光速的突破确实了不起,可是曾经有一个时代,真正伟大的理论不过几年十几年地就突破了。至于技术上的突破那就数不胜数了,比方说青霉素,外科手术的革命,火车,轮船,精确的计时……现在的人们大概只会觉得眼花缭乱吧。

倘若一个人出生在1900年,那么他小的时候,人们还在坚信比空气重的飞行器还是不可能;但是等他老的时候,他却亲眼见证了人类登上了另一个星球。所以五六十年代所谓的科幻黄金时代的小说,有一种迷人的气质,有一种无往不胜的乘风破浪的感觉,那个时代的人们真的相信2001人们会探索木星,他们鼓噪不安,他们认真地在地在进行很多探索,似乎地面已经不能让他们安心了。可是这种退潮也来的快去的快,80年代太空探索收缩,科幻小说也更多地转入对我们现有文明和现有生活方式的探索。

我们时代的人们,对着文明有着一种奇怪的信念,似乎永远不相信文明会衰退,就如Hazlitt所说,青年人永远不相信死亡。但是罗马帝国的衰亡对我的想象的影响是巨大的,文明的衰退不是单纯地来自外来的打击的,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那些入住意大利的蛮族一开始是选择和继承了之前的生活方式的,维持了最初的民政系统。只是慢慢地,人们自动或者被动地放弃了以前的更好的生活方式,很多东西,建筑术,修辞,浴室……这些东西慢慢被废弃。农田不再有人收割,道路不再有人维护,我无法在根本上能够接受这一点,我无法真正体会当时人们的想法。

有很多科幻故事都是以文明的毁灭或者衰退为背景的,比方说《基地》,《莱博维茨的赞歌》,《迟暮鸟语》,电影里的Matrix,等等。衰落或者是来自一次巨大的打击,或者是来自某种慢慢的衰退。总之那些魔术般的技术统统不见了,复苏需要艰苦的努力。未来的人们也许终将复苏文明,可是以前的那个美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艰苦岁月,他们所拥有的不是富足,而只是希望。

因此我无法坚定那种文明注定不会消亡的理念。我是一个怀旧的人,即使是对于现在,我也要用一种怀旧的眼光来发现其美好,因为毕竟回忆可以看不到其中诸多的不美好。我常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我们这个时代真正乃是最好的时代,真正的黄金时代。以后的人们无法想象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拥有的计算能力,能超过他们所有的人;他们也无法曾经有一个时代,食物丰裕到不需要人们去努力就多得过剩;他们也无法想曾经有一个时代,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轻松地在一天之内穿越半个世界;他们可能更难想象的是,在这个时代里,很多人都不快乐。但是倘若那时候英语还仍被广泛使用的话,他们会发现,antebellum来是描绘那个时代最好的词汇。

听得到音乐的人

星期日, 十一月 6th, 2011

姜特德有一篇小说叫《除以零》,里面写一个女数学家,证明了数学的基础是完全的自相矛盾,最后长时间徘徊在精神失常和自杀的边缘,并且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工作。我不懂数学,无法明白里面除以零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就算我懂了,恐怕不会有这种类似的感觉。数学与世界的关系,对我来说,或者对大部分人来说,都隔得太远。就算整个世界的基础都是自相矛盾的,或者哪怕最终即将毁灭,这又和我何干?至少世界依旧正常运行,生活也是。我无法看透世界和数学之间的这种薄膜。

但是对于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就如小说中的女数学家那样,这恐怕就很难说如此安心了。有时候我就会在想,一个人被赋予了一种极为强大的能力,只有他能看到世界最终的和谐或者不和谐,只有他能感觉到整个世界的秩序,那么这种能力究竟是一种诅咒还是祝福?或者说,退一步,只有一个人知道了一个隐秘的事件正在发生,非常重大,但整个宇宙也只有他知道,那这又是一种如何的感觉?他的行为渐渐在他人看来失常,这个无比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但是他不能告诉别人,他也没办法告诉别人,或者告诉了别人别人也不相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是一种强烈的感觉,但是有人硬生生地把这种感觉给抓住,并且牢牢地固定在文字中,这就是康拉德所做的。特里林评论《秘密的分享者》的时候,说,在康拉德小说里,往往有种强烈的道德感,但是这种道德感不是相对于人类社会的,而是相对于宇宙的,相比之下,人类社会反而是依附于这种关系的。他小说里常常有以忍受的干净和纯净,就像罗素所说的那样,像是从井口望出去的一颗明亮的大星。

就像某个评论说的,他以亨利·詹姆斯之笔,写出了麦尔维尔之心。在康拉德很多小说里,始终有一种感觉,就是某件重大,非常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但是你们始终都不知晓,例如Lord Jim,为一个谎言,或者为一个真理,为此而生或者为此而死:

And besides, the last word is not said — probably shall never be said. Are not our lives too short for that full utterance which through all our stammerings is of course our only and abiding intention? I have given up expecting those last words, whose ring, if they could only be pronounced, would shake both heaven and earth. There is never time to say our last word — the last word of our love, of our desire, faith, remorse, submission, revolt.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 must not be shaken, I suppose — at least, not by us who know so many truths about either.

在康拉德小说里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主人公与人类以外的东西在打交道,比方说荒芜,海洋,比方说immensity。当他描写主人公在听两个人在密谋的时候,他写道:All this was great, expectant, mute, while the man jabbered about himself. I wondered whether the stillness on the face of the immensity looking at us two were meant as an appeal or as a menace. 还有最初他出发的时候,就是公司门口的两个普通的织衣老妇,在他眼里都庄重得如同地府:

Often far away there I thought of these two, guarding the door of Darkness, knitting black wool as for a warm pall, one introducing, introducing continuously to the unknown, the other scrutinizing the cheery and foolish faces with unconcerned old eyes. Ave! Old knitter of black wool. Morituri te salutant. Not many of those she looked at ever saw her again–not half, by a long way.

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这种庄重和崇高支撑着整本书。康拉德总是在说:某些事情的将要发生,一定会发生,正在发生,我无法忍受这些,为什么你们就是看不到?

这不是祝福,也不是诅咒。但是对于没有这种感觉的人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正常,正如我一直没法真正感受姜特德小说里面的那种破灭感,这时我总会想到尼采的话:And those who were seen dancing were thought to be insane by those who could not hear the music.

关于郭靖与欧阳锋的亲近感

星期日, 十一月 6th, 2011

最近重看了射雕三部曲,想到之前看的一篇文章,说郭靖为什么不杀欧阳锋。那篇文章里有些地方不尽人意,但观点吸引人,我也来谈谈这俩人。

在书中郭靖是好人,欧阳锋是坏蛋,但是两个人并无太大的冲突。其中最大的问题是,在面对杀师凶手的时候,郭靖对黄药师和欧阳锋的态度截然不同。其中的一种解释是郭靖在认定两人为凶手时候的心境不一样,在认定是黄药师的时候,是师父新死,且有柯镇恶在一旁煽风点火,知道是欧阳锋的时候,已经事过一年,且与黄蓉失散,郭靖此时要显得成熟得多。

但这无法解释郭靖在对待这两个人的时候态度相差实在是太远,面对黄药师的时候是死缠烂打,恨不得很同归于尽,这也是郭靖在两本书里面最失常的一次。当认定黄药师为凶手的时候,郭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不杀蓉儿。」这种愤怒竟然让他上升到了考虑到要杀黄蓉的地步了,可见其愤怒之深,然后随即和黄蓉翻脸。须知金庸小说里处处暗含的一个价值是上代的深仇大恨与此代无关,就是上代是杀父仇人的也未必就不可解(例如胡斐和苗若兰),而在这点上郭靖连这个都跳过去了,可见其深仇大恨。其后的反应更是处处决绝,毫不通融,也绝不听解释。

在考虑证据的时候,郭靖把所有能考虑到的「可能」都毫不犹豫地落实为「一定」。我们知道,某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倘若这件事情不是一个人所意欲的,往往一个人会千方百计地寻找相反方向的证据,甚至会达到自欺欺人的地步。「师父死了」这是郭靖所极不意欲的,但是这个是他所亲见的事实,这无法摆脱,但是「杀师父的是黄药师」这个解释却对郭靖显得颇有吸引力。

而在已经确知欧阳锋为凶手的时候,对欧阳锋根本没有任何一次死缠烂打过,就是连报仇的决心都不是很强。那个约定三次不杀的誓言更是显得奇怪,当时黄蓉并未落入欧阳锋手中,而且以黄蓉的机智,在对付欧阳锋也当游刃有余,而且最差也不过就是把九阴真经告诉他而已,那也不是世界末日。在真正对付欧阳锋的时候,郭靖更是显得处处三心二意。尤其在沼泽中救欧阳锋的那次,根本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首先他认为黄蓉已死,其次欧阳锋也不是落入他手中。书中的说法是:

「郭靖切齿道:“你害死我恩师,又害死了黄姑娘,要我相救,再也休想。”」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切齿面对仇人的样子。如果这些都是行为上的,那再考虑心理上的不同倾向:当分别认定两个人是杀人凶手的时候,对欧阳锋的称呼是从「欧阳伯伯」下降为「欧阳先生」,对黄药师的称呼是从「黄岛主」下降为「老贼」。

郭靖对黄药师的友好态度纯粹是因为黄蓉,反之亦然。黄药师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对郭靖的厌恶,第一次见面在归云庄,就在毫无道理的前提下就让郭靖吃了个大亏,随即郭靖就立了个契约说要去桃花岛领死。郭靖就是再没心眼,也不会觉得黄药师很爽的。后来黄药师又在桃花岛上关了郭靖好多天,在招亲的时候又是百般刁难郭靖。甚至在女儿和郭靖结婚之后,说「黄药师性情怪僻,不喜热闹,与女儿女婿同处数月,不觉厌烦起来,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另寻清静之地闲居,迳自飘然离岛。」——之前跟女儿呆了几十年也没觉得烦过,所烦的当然是郭靖。

而遇到欧阳锋的时候,欧阳锋的第一句话却是:「七公收的好徒弟。」而郭靖跟欧阳锋打斗过多场,欧阳锋从来没有刁难和侮辱过他,也从来看不出他讨厌郭靖的地方。他和郭靖并无太多的过节,最大的过节无非就是九阴真经。郭靖对欧阳锋的反感,很大程度上倒是来自洪七公的。

但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排除两个人在价值观上的根本不同,两个人的性格和气质是最接近的。

洪七公曾说过一阳指克蛤蟆功,是南火克西金。虽说老毒物名字里也带了个金,但是从性格上来说,洪七公和丘处机才是金的代表,类似于孙悟空,都是嫉恶如仇,行事决断,脾气火爆,而欧阳锋在任何层面上都跟这个金沾不上边。

在性格上欧阳锋是不折不扣的土系,在这点上跟郭靖在性格上是类似。首先两人都是内倾,欧阳锋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郭靖是行事木讷,多自省,不大与人交流;其次两个人都是极为执著,认死理,坚韧不拔,郭靖硬是把那段咒语给背了下来,欧阳锋对九阴真经的痴迷那是不用说了,郭靖弄了个假经给他,他就深信不疑,一路走到底。也只有这两个人同时为「我是谁」这个问题所迷惑住的。

虽然欧阳锋不笨,但从来也没显得过欧阳锋在哪里有那种应变的急智,欧阳锋的心机更多的在于他想的多,而不是想的快。在一些灵机应变的过程中,欧阳锋甚至会吃亏,例如在船上打斗的时候,「欧阳锋本来料到对方大惊之下,势必手足无措,便可乘机猛施杀手,不料大吃一惊的却是自己,不由得倒退数步,突然间空中一片火云落将下来,登时将他全身罩住。」这是典型的郭靖风格。在行事风格上,洪七公处处显得漫不经心嘻嘻哈哈,黄药师是行事放诞,一灯倒是最为郭靖心折,但是气质相差也很大。只有欧阳锋练功最为刻苦,跟郭靖最为类似。

另外就是几个人所练的武功上来说,也是欧阳锋的蛤蟆功跟郭靖的路子最像。金庸小说里的武功往往跟人的个性也会搭上边,例如落英神剑掌的飘逸,降龙十八掌的刚猛。蛤蟆功是纯粹的内功 ,书中说到欧阳锋真正所长是蛤蟆功的内劲,而非那些武功招式,而「蛤蟆之为物,先在土中久藏,积蓄精力,出土后不须多食。蛤蟆功也讲究积劲蓄力之道」,怎么看都是郭靖这一路的力大无脑型。另外蛤蟆功的姿势极不雅,这也完全不是黄药师等外貌协会的风格,而郭靖从头到尾都透着个土字,这种其貌不扬而威力惊人的功夫才是最符合郭靖的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