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ebellum

英语里有个奇怪的词,字面上很容易理解,就是战前,特指美国南北战争前南方的生活,但是这个词背后有种丰富的意蕴可能不大容易理解。因为对中国历史来说,一般“战后”是个远比“战前”更美好的时代。但是在英语里,antebelleum常常包含一个美好的时代的怀旧的回忆。南北战争摧毁了南方的生活方式,让一些生活在其中的人无比怀念,所以有了《飘》。

不久前那个光速事件让不少人激动不已,似乎科技到了一个新时代。不过我真不觉得。之前阅读十九世纪历史,那才是激动不已的时代,那个是西方人的世纪,而且是真正的全面突飞猛进的世纪。今天人们要发现一个新元素既费力又激动,但是当时新的元素真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更别说伟大的元素周期表的编制了。光速的突破确实了不起,可是曾经有一个时代,真正伟大的理论不过几年十几年地就突破了。至于技术上的突破那就数不胜数了,比方说青霉素,外科手术的革命,火车,轮船,精确的计时……现在的人们大概只会觉得眼花缭乱吧。

倘若一个人出生在1900年,那么他小的时候,人们还在坚信比空气重的飞行器还是不可能;但是等他老的时候,他却亲眼见证了人类登上了另一个星球。所以五六十年代所谓的科幻黄金时代的小说,有一种迷人的气质,有一种无往不胜的乘风破浪的感觉,那个时代的人们真的相信2001人们会探索木星,他们鼓噪不安,他们认真地在地在进行很多探索,似乎地面已经不能让他们安心了。可是这种退潮也来的快去的快,80年代太空探索收缩,科幻小说也更多地转入对我们现有文明和现有生活方式的探索。

我们时代的人们,对着文明有着一种奇怪的信念,似乎永远不相信文明会衰退,就如Hazlitt所说,青年人永远不相信死亡。但是罗马帝国的衰亡对我的想象的影响是巨大的,文明的衰退不是单纯地来自外来的打击的,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那些入住意大利的蛮族一开始是选择和继承了之前的生活方式的,维持了最初的民政系统。只是慢慢地,人们自动或者被动地放弃了以前的更好的生活方式,很多东西,建筑术,修辞,浴室……这些东西慢慢被废弃。农田不再有人收割,道路不再有人维护,我无法在根本上能够接受这一点,我无法真正体会当时人们的想法。

有很多科幻故事都是以文明的毁灭或者衰退为背景的,比方说《基地》,《莱博维茨的赞歌》,《迟暮鸟语》,电影里的Matrix,等等。衰落或者是来自一次巨大的打击,或者是来自某种慢慢的衰退。总之那些魔术般的技术统统不见了,复苏需要艰苦的努力。未来的人们也许终将复苏文明,可是以前的那个美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艰苦岁月,他们所拥有的不是富足,而只是希望。

因此我无法坚定那种文明注定不会消亡的理念。我是一个怀旧的人,即使是对于现在,我也要用一种怀旧的眼光来发现其美好,因为毕竟回忆可以看不到其中诸多的不美好。我常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我们这个时代真正乃是最好的时代,真正的黄金时代。以后的人们无法想象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拥有的计算能力,能超过他们所有的人;他们也无法曾经有一个时代,食物丰裕到不需要人们去努力就多得过剩;他们也无法想曾经有一个时代,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轻松地在一天之内穿越半个世界;他们可能更难想象的是,在这个时代里,很多人都不快乐。但是倘若那时候英语还仍被广泛使用的话,他们会发现,antebellum来是描绘那个时代最好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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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Antebellum”

  1. Yuan Says:

    正如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其实进步是一个近现代观念。中国和欧洲的古人从来不相信什么进步。对中国人来说,世界是处于自尧舜时代以来的倒退之中;中古欧洲人则是在永恒不变的世界中等待最后审判。自启蒙以来,进步似乎一跃成了主流观念和理想,而这种信念的显示基础,则是所谓欧洲奇迹。如你提到的,从低地国家的商业繁荣,到英国的工业革命,再到19世纪某20世纪初科学的黄金时代,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商业的繁荣,文化的勃兴,政治权利的普及,无不加强了这一信念。

    这种进步观念的一种极端的反映,是所谓的“德日进主义”(Chardinism),其相信人类的永恒进步(乃至宇宙的永恒进化)最终实现宇宙万物意识的统一。德·夏尔丹(德日进)作为一个罗马天主教神父,他的主张无疑是极大地违背了传统天主教信仰,也长期被一些罗马教会的神学家谴责。从他身上,进步这一观念的影响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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