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有所思’ Category

修辞的力量

星期一, 十一月 30th, 2009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论语·卫灵公》

今天重新翻了翻好久不读了的《庄子》。数年前读庄子让人手舞足蹈心欲发狂,今天再读的时候,已经几乎完全不为所动了。不过意外的是,我却发现了另一层面的庄子,不是作为哲学家和思想家的庄子,也不是作为散文家的庄子,而是作为作家的庄子。庄子的文笔极好,打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他的文风汪洋恣肆,大量地引用各式各样的寓言和比喻,我本来是以为这些修辞仅仅是加强他的说服力和感染力的。但是当我重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修辞本身即是他说的一部分。

庄子在他的书里宣扬一种彻底的相对论,来论述他的道。而这种相对主义,本身即是很难论述的。倘若他再正正经经地如我们今天学术论文一般,来个一二三四分段论证,那么他就在用自己的文字来否定他的思想。他的风格和他的根本完全不相协调,甚至我们可以说,他的论述方法跟他本人想要表达的观点是完全相矛盾的。因此,庄子巧妙地避开了这种呆板的论述,而大量地使用了寓言来表达他的思想,例如这个并不难懂的寓言: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可以得之乎!”

他的意思并不晦涩,黄帝丢失了他的玄珠,让人去找,只有象罔(这个词带有点混沌的意思)能够找到。但是却让人感觉无法反驳,那么他想说的是什么?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地说什么,用一个比喻而已。倘若他直接说:只有通过混沌才能保持住帝王的宝座(当然我的表达也不准确),那么我们就可以直接地进行反驳。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用寓言,用一种模糊的手法来阐述他本来即模糊的命题。

早期的宗教爱用大量的比喻。佛经里的故事和寓言特别多,甚至还有专门的《百喻经》,专以各种寓言和故事来说道理。再想到《圣经》里,耶稣也特别爱用比喻,当福音叙述者(Evangelist)说到为什么要用比喻的时候,他说这是为了印证诗篇里:“我要开口用比喻,把创始以来所隐藏的事发明出来。”(马太13:34)另一个更好的陈述是《浮士德》的最后一段:

Alles Vergängl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

一切无常事物,
无非譬喻一场。

那么,问题就是,为什么是比喻来把这一切说出?我想到的回答是,似乎是在世界和他们之中,有一层难以跨越的界限,光靠直接的叙述,并不能清楚地描述。而需要通过说者的比喻,让听者或者读者的自身的努力,来跨过这个界限。也许这样说有点接近某种神秘主义的学说了。我们来看看具体的,例如哲学家的例子。我想说的是,哲学家所用的工具,跟诗并不是全然矛盾的。
(更多…)

相信与怀疑

星期日, 十一月 1st, 2009

人类的文明是建立在相信的基础上,极端的怀疑主义者甚至开口说话都不可能——一旦开口,就已经相信逻辑的可能性。人可以从不怀疑地过完一生,但是却没办法什么从不相信地生活。相比较而言,怀疑则是非必要的,这使得怀疑在某种意义上带有更优秀的品质。

不过,懂得真正的怀疑并不是一件真正容易的事情,有时候我们只不过是轻信和多疑。我们学会了怀疑之后,却没有学会相信。在一个相信的时代里里怀疑,和在一个怀疑的时代里相信,都很不容易。在何时怀疑,在何时相信,这两种都是需要学习的。也许大概只有真正懂得怀疑的人才能懂得相信。

在这时候,请想想克伦威尔的话:“同胞们啊,我以上帝的名义请求你们想想也许自己可能错了。”当怀疑到了一种程度之后,这种恣意的怀疑有时候成了一种惊人的自负:只有自己是可信且确切的,而他人的判断和称颂都是没有价值的。当不能理解的东西出现在面前,不去试图理解而只愿意怀疑他人的真诚性;当美好的东西摆在面前,不去欣赏而只愿意去斥之为虚伪。

因为我们这是个如此不值得相信的时代,怀疑浸透了每一寸空气。所以我更愿意请求我们自己多相信一些东西,相信他人的智力,相信文明的价值,相信美,相信善良,相信爱,相信真理,相信自己的卑微和愚蠢。在这个犬儒主义盛行的时代里,这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不过,我相信,却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

如休谟所说的:理性不足以驱散怀疑的乌云,但是大自然本身却足以达到那个目的,并在我们的实际生活中给我们以一种绝对的必要性像其他人一样生活、言谈和行动。我们的生活已经做了一些证明。

变形记

星期六, 十月 17th, 2009

P-RP-P-OB-697-01

在卡夫卡的《变形记》里,最可怕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形,还有格里高尔自己本身的变化,随着身体的变化,他自己也开始变得不思进取和放任。这并不是一个翻版的《高老头》或者《李尔王》。当他人的冷酷和自己的变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寒的冷漠。卡夫卡冷峻的文笔,好像在叙述一个与此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是其中的荒诞和真实的交错却令人心悸——当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时候,自我又位于何处?

格里高尔的变形时瞬间发生的,因而格外触目惊心,但是不动声色的变形却是一直在发生。年轻的时候,常常会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有的时候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作家,写出伟大的作品让万人痴迷;又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侠客,飞檐走壁打遍天下,但是当这些还未发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变了。人渴望成为一个与当下不同的自己,但是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什么。并不是一个精灵的附体让人成为了不起的歌手,而是自己的一点点的变化。纵然发生奇迹,世人把伟大的功绩归之于你的名下,你也并没有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周遭的世界慢慢如潮水般慢慢退去时,时光也悄悄在改变着我们。最初仿佛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我们提着个灯笼四处张望,灯笼的光是如此地暗淡,我们用劲全部力量去张望,也只能看到有限的部分,我们这样地在大屋子里慢慢地摸索着,试图勾画出整个屋子的印象。很多年后,当我们回到最初的起点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最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见了,黯淡的光线之下,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是多么地心酸,我们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记忆。

当说道自己所追求的变化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沉默的羔羊》里塞入被害者喉咙的象征——一个待变的蝶蛹。在诗人的想象里,蝴蝶的变化是很美的。生同秋花死同玫瑰,蝴蝶的一生不知忧愁,这是一种轻盈的超脱的美丽,化蝶的传说也是梁祝故事的一部分。虽然我对鳞翅类动物都没太多好感,不过蝴蝶的变化,还是很是令人动心的,翩翩起舞的那一刻,纵然痛苦,也是美得不行的吧?

还让我想起的是蛇的变化,在很多民族的传说里,蛇都有聪慧的象征。圣经里诱惑亚当夏娃的也是蛇,偷走吉尔伽美什不死的灵药的也是蛇,查拉图斯特拉身边的智慧的象征也是蛇,大概是因为蛇的蜕皮,让古人误以为蛇拥有无限和永久的青春,让人感觉到神秘莫测而生敬畏之感。蛇的变化让人羡慕又暗生敬畏。

作家们一生很少会有超过一部自传的,最后留下的自传常常是自己一生的回顾,但是往往也不过是当下那一点的回顾。不论是夏多布里昂得《墓畔回忆录》,还是卢梭的《忏悔录》,皆是如此。并不见得是他们的不诚实,从某一点回顾过去的时候,总是难免为那想象中真实和虚假所迷惑吧。一直为卢梭所描述的他跟两个姑娘牵着马过河的那一段深深打动,以为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时刻,但是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那个流放者在心灵的流放者中所能回忆到得最美丽的情景吧?最美好的,并非那当下的欢愉,而不过是那垂暮之人的回忆而已。

但是作家未完成的事业却在艺术家里实现了。当我说到此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伦勃朗给自己的群像,这是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遗产,从青年到暮年,伦勃朗给自己留下了四十多幅自画像。借以此,我们得以观察一个人的变化和不变。在某种程度上,这要胜过蒙田的随笔集。

rembrandt

当我久久地注视着这双迟暮的眼睛的时候,我忽然领悟,这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伦勃朗青年得意,晚年丧妻之后几乎接近破产的边缘,从任何的角度来看,都不能说是成功的人生,但是当我们注视着他留下的自画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在时光的潮水中如同那激流中的礁石。这种不屈和坚强并不下于贝多芬和米开朗琪罗。虽然他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和故事关于自己,不过这种确信并不需要太多的文字,甚至文字会削弱了这种力量。

就这样地,人战胜了时间。

偷来的童年

星期五, 十月 2nd, 2009

小时候常常看动画片看得入迷的时候,父母往往会训诫道:不要整天看动画片,以后等你长大了,随便你看。那时自然无论如何都是不甘的,不过这句话倒是深深地印在了脑海,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把那些动画片统统都看一遍。那时也从来不曾想过一个问题:当你长大之后,你还会真的有心思去看这些么?

我倒是确乎是从网上下载了全部的《猫和老鼠》,一遍又一遍地看。还有《机器猫》,不过,奥特曼我却是怎么都不想看了,我也不想去看《小龙人》了。毕竟有点傻里傻气的。事实就是这样,时光的背叛是惊人的,一旦错过,即成永别,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回到那个生命中最美好的星期六下午了。

今天看《猫和老鼠》的时候,依然很快乐,依然笑的很欢,不过这种快乐已经不再纯粹了,我会分析猫的动机,我会欣赏音乐的制作,会欣赏背景的肖邦间奏曲,会欣赏这些一些故事里的哥特风格,会欣赏一些故事里的淡淡的诗意,我会为这种典型的美式幽默而开心,依然每次看到老鼠倒霉就特别开心——不过,我已经不会傻里傻气地在小板凳上呆坐半天了——当我累的时候,我就残忍地按下暂停键。

借助于网络,我又找回了一些曾经的回忆,比方说《九色鹿》、《小蝌蚪找妈妈》、《猴子捞月》、《三只小猪》……也许这些本来都是该当垂暮的时候才会回想起来的记忆,现在却历历在目了。当然,还有《雪孩子》,这个短片实际上我看了好多遍,每次都很感动,但是却依然要借助网文来提醒它的存在。

然而有些童年却是我所无的,比方说《圣斗士星矢》。我对圣斗士们的记忆只来自于小学的尺子上拙劣的紫龙星矢们的画像,至于他们做了什么,我则一无所知。实际上我真正看《圣斗士星矢》是很晚的。一直到大学,有了自己的电脑之后,才开始重新十二宫篇和冥王篇等等,然后也跟着大吼大叫,凤凰天翔闪电光速拳天马流星拳异次元空间银河星爆,好像在这种时候,才在一个人群里找回了一个属于自我的归属。

还有前阵子热播的《变形金刚》,实际上我是很惭愧地在看电影的时候才知道天火、爵士、横炮这些名字,才知道天火原来是一个很帅的大白航天飞机,所以我看它变成了黑鸟一点都不愤怒。好像自己又分享了那种唾沫星横飞的兴奋中,好像就偷偷摸摸地找回了我缺失的记忆。想起来一个评论,说,八零后对这片子那可真是满满的爱啊。也许,《变形金刚》是属于八零年代的,但是,这不属于我的。

当我看了这些,分享了这些本来已经丢失了的快乐,我就在想,这可都是我偷来的童年啊。

回头想想,也许我对历史的钟爱也是部分因为于此吧。读着那些没人读的古书,听着赫拉克利特的故事,分享那些人的大声歌唱阿喀琉斯的事迹,好像就偷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每每当他们说到一下悲怆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地,去偷偷地看看那是怎样的悲怆,好像人生不经历一下这些东西就不完整似的——这也是贪婪的一种么?

说了这么多,回到正题吧。事实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来自前阵子看的一个动画片,《熊猫的故事》,一部非常伤感的动画片。这应该也是我偷来的童年的一部分,因为我是看了别人的童年记忆,才想起来去找这部电影的。问了周围的一圈人,好像看过的不多,即使有看过的印象也不深刻了。向周围的人推荐了一圈,却只有一位看了的。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庆幸我没在小的时候看了它,因为它太悲伤,太难过,这种沉重压根不是一个孩子所能承受得起的。

感谢万能的因特网神,这片子我是从电驴上下的。名义上这是一部中日合拍的电影,但是从最后的制作人员名单看,实际上绝大部分制作都由日方完成。事实上即使从片子本身也不难发现,除了故事是发生在中国和里面的一些不多的中国元素,整个片子的基调,人物的台词(即使翻译成中文)和举手投足之间,还有那种思维方式,都是非常日本化的。

大概的故事很简单,所以不存在什么剧透不剧透的,就是说一只四川的熊猫被抓到了欧洲的动物园里,非常想家,想得不行,最后在以一个类似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结局里结束了故事。

也许日本人在把握这种乡愁的细腻上是难以企及的。中国人也有乡愁,王粲春来更远游,但是很少会思念如此刻骨以至于死的。这种情感倒更像是跟《雪国》、《故都》一脉相承的。这种骨子里的带着阴柔的忧郁,大概是其他民族怎么也学不来的。里面的插曲更是特别动人,而我最感动的是那端从长江而下的那段,我不知道这段是不是中国人制作的,但是确实非常之中国味。风帆,黄昏中的山城,暮色渐起,让人想到韦应物的《夕次盱眙县》。

shot0003

这就是席慕容笔下的黄昏的街巷么?

shot0005

我就在想,那可真是故国啊。故都就是那样远离了我们,只有当在离开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就永远不在了。

shot0008

这是最后淘淘想逃出动物园,但却在茫茫的大海边上停住了它绝望的脚步,这段我看得特别难过,特别伤心,差点就哭了。不过,并不出意料地,故事最后结局的时候,我还是哭了。

为什么读科幻?

星期二, 九月 29th, 2009
为什么读科幻?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的,因为实际上我已经好久没有读科幻了。前阵子看了《美国众神》,近年来风头很劲的尼尔·盖曼的作品。确实是很好的小说。但是我问自己,如果仅仅是为了看好小说的话,为什么我不去马尔克斯?为什么不去看艾柯,为什么不去看博尔赫斯,为什么不去看卡尔维诺?当我捧起一本科幻小说的时候,难道不是在期待着与传统小说所不同的东西么?
相信很多中国的科幻读者和我一样,都是从郑文光那代人的作品读起的。《飞向人马座》,还有《珊瑚岛上的死光》、《小灵通漫游未来》、《布克的奇遇》……正是这些美好的名字伴随过我们的童年。我无法指责他们想象力不够,更没有任何理由说他们不够科幻。但是对于我来说,真正让我领略到科幻小说的无限可能性的,还是那些美国科幻大家们。是他们让我认识到科幻并不一定就是机器人加太空飞船的,科幻小说同样可以写得十分恣肆而又深思。
很多时候看科幻往往成为一种智力上的游戏。捧起一本新小说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开始猜测作者将会如何继续下去,一篇好的小说总是有足够的能力让你目瞪口呆的。瑰丽的想象是一个常见的就像阿尔弗雷德·贝斯特在《群星,我的归宿》,还有《被毁灭的人》所写的那样,这种狂放的文笔和肆无忌惮的想象力让人无话可说。在《霍伯斯的选择》,《时光的背叛》里,想象力那么瑰丽又是那么让人信服——纵然时间足够你爱,可是谁又能经得住时光的背叛?
一向认为,科幻小说更多的写的是人,而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示。“科幻小说应当能够触动理智,有几分冷酷无情或者有几分不近人性,但是由于智力理解引发的情感可能像内分泌腺分泌的激素引发的原始本能的感情一样深刻而且更加具有‘人性’”。这是詹姆斯·冈恩在《科幻之路》里评价《冷酷的方程式》的话。在冷冰冰的技术方程式下面,我们的情感、认识、思维能力究竟来自于何处?我们的潜意识呢?我们的梦和想象力呢?就像菲利普·迪克所发问的: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么?也许会吧。但是我不知道,机器人会写科幻小说么?
除了我们当下的社会,有过很多我们未曾经过也不可能经历的社会。历面对我们更多每个人,但是我们的想象力可以,我们想象时间上遥远而地理上相近的,那是我们的历史和过去;有时间上相近而地理上相遥的,那是我们所未曾;而也有时间上地理上都愿意,那些对于我们来说是未知的领域,但是科幻小说里呢?那是地理上和时空上都远超乎我们的经历范畴的社会。很多所谓的科幻电影让我嗤之以鼻的地方在于:他们在远离地球四十万光年的地方,三万年后的世界,但是却有着地球人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思维方式,在操心着他们几千年前依然在操心的问题。当一切都变了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够保持我们自身的不变么?
用 Joanna Russ 的一篇小说的名字来概括就是:When it changed。
而科幻小说的意义在于,他们不仅仅展示了在一个技术可能的世界里,我们的生活会如何;还展示在一个技术不可能的世界里,我们又将如何面对。这种无限的可能性甚至包括那些不属于技术范畴的,例如克拉克的《神的九十亿个名字》、《星》,特德蒋的《地狱是上帝不在地方》等等。在科幻里,一般我们不是作为一个国家,也不是作为民族,更多地,是作为一个人类的种族来行动的。我们所面对的是我们的未来。
有想象力所不能及的领域么?我想不出,甚至也不能想象这种可能性。因为假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那一定有人已经想过并且写过了。在读《一九八四》的时候,在《寂静之城》之前,已经有哈利·哈里森的《我没有嘴,我要呐喊》,当然还有我们熟知的《一九八四》,还有《我们》,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文明也会崩溃么?也许吧。以文明崩溃或停滞为背景的小说和并不缺乏,《为和平而战》、《莱博维茨的赞歌》,还有更加壮观的《基地》系列,我们的文明并不是没有弱点的,但是并非没有技术退步和文明倒退的可能性的。但是即使在这些最黑暗的时候,总又一些东西是变化而又不变的。借助这些小说里并不存在故事,我们如同面对着一面镜子,得以审视我们自身当下的生存状态。
说了这么多,还是忍不住地想列一些伟大作者的名单: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茵、库特纳夫妇、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罗伯特·谢利克、弗诺·文奇、特德蒋、亚当·道格拉斯 ……正是他们在这个变化莫测和危机重重的世界里,以科幻小说这种独有的形式,来告诉我们,我们的今天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社会。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的,因为实际上我已经好久没有读科幻了。前阵子看了《美国众神》,近年来风头很劲的尼尔·盖曼的作品。确实是很好的小说。但是我问自己,如果仅仅是为了看好小说的话,为什么我不去马尔克斯?为什么不去看艾柯,为什么不去看博尔赫斯,为什么不去看卡尔维诺?当我捧起一本科幻小说的时候,难道不是在期待着与传统小说所不同的东西么?

相信很多中国的科幻读者和我一样,都是从郑文光那代人的作品读起的。《飞向人马座》,还有《珊瑚岛上的死光》、《小灵通漫游未来》、《布克的奇遇》……正是这些美好的名字伴随过我们的童年。从今天看来,我无法指责他们想象力不够,更没有任何理由说他们不够科幻。但是对于我来说,真正让我领略到科幻小说的无限可能性的,还是那些美国科幻大家们。是他们让我认识到科幻并不一定就是机器人加太空飞船的,科幻小说也可以写得这样精彩而又让人沉迷。

很多时候看科幻往往成为一种智力上的游戏。捧起一本新小说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开始猜测作者将会如何继续下去,一篇好的小说总是有足够的能力让你目瞪口呆的。瑰丽的想象是一个常见的就像阿尔弗雷德·贝斯特在《群星,我的归宿》,还有《被毁灭的人》所写的那样,这种狂放的文笔和肆无忌惮的想象力让人无话可说。在《霍伯斯的选择》,《时光的背叛》里,想象力那么瑰丽又是那么让人信服——纵然时间足够你爱,可是谁又能经得住时光的背叛?

一向认为,科幻小说更多的写的是人,而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示。“科幻小说应当能够触动理智,有几分冷酷无情或者有几分不近人性,但是由于智力理解引发的情感可能像内分泌腺分泌的激素引发的原始本能的感情一样深刻而且更加具有‘人性’”。这是詹姆斯·冈恩在《科幻之路》里评价《冷酷的方程式》的话。在冷冰冰的技术方程式下面,我们的情感、认识、思维能力究竟来自于何处?我们的潜意识呢?我们的梦和想象力呢?就像菲利普·迪克所发问的: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么?也许会吧。但是我不知道,机器人会写科幻小说么?

除了我们当下的社会,有过很多我们未曾经过也不可能经历的社会,但是我们的想象力可以。有我们想象时间上遥远而地理上相近的,那是我们的历史和过去;有时间上相近而地理上相遥的,那是充满诱惑的异域;而也有时间上地理上都遥远,那些对于我们来说是未知的领域,但是科幻小说里呢?那是地理上和时空上都远超乎我们的经历范畴的社会。很多所谓的科幻电影让我嗤之以鼻的地方在于:他们在远离地球四十万光年的地方,三万年后的世界,但是却有着地球人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思维方式,在操心着他们几千年前依然在操心的问题。当一切都变了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够保持我们自身的不变么?

用 Joanna Russ 的一篇小说的名字来概括就是:When it changed。

而科幻小说的意义在于,他们不仅仅展示了在一个技术可能的世界里,我们的生活会如何;还展示在一个技术不可能的世界里,我们又将如何面对。这种无限的可能性还包括那些不属于技术范畴的,例如宗教方面有克拉克的《神的九十亿个名字》、《星》,特德蒋的《地狱是上帝不在地方》等等。在科幻里,一般我们不是作为一个国家,也不是作为民族,更多地,是作为一个人类的种族来行动的。而在展示我们作为社会或者作为个体的可能性的时候,很多故事让人热血沸腾,例如《童年的终结》、《真名实姓》等等。

有想象力所不能及的领域么?我想不出,甚至也不能想象这种可能性。因为假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那一定有人已经想过并且写过了。在读《一九八四》的时候,在《寂静之城》之前,已经有哈利·哈里森的《我没有嘴,我要呐喊》,当然还有我们熟知的《一九八四》,还有《我们》,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文明也会崩溃么?也许吧。以文明崩溃或停滞为背景的小说和并不缺乏,《为和平而战》、《莱博维茨的赞歌》,还有更加壮观的《基地》系列,我们的文明并不是没有弱点的,但是并非没有技术退步和文明倒退的可能性的。但是即使在这些最黑暗的时候,总又一些东西能够给我们以希望。而面对着这些小说里的世界,我们如同面对着一面镜子,得以审视我们自身当下的生存状态。

说了这么多,还是忍不住地想列一些伟大作者的名单: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茵、库特纳夫妇、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罗伯特·谢利克、弗诺·文奇、特德蒋、亚当·道格拉斯 ……正是他们在这个变化莫测和危机重重的世界里,以科幻小说这种独有的形式,来告诉我们,我们今天的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无用的知识

星期五, 九月 18th, 2009

要跟一个不大上网的人——比方说我父母吧——说清楚网络环境,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段大段的黑话他不可能懂:“坑”、“跳”、“翻页”、“汗”、“雷”、“囧”,这些词语都只是在网络条件下才有意义。一个语境之外的人,要想理解“雷”是什么意思,恐怕真是得颇费一番口舌。

不过更难以理解的,可能还是我整天在网上干什么,这可更是一件尴尬的事情。网络上的东西,也许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内容,都是与网络自身有关的东西。比方说我花了一个下午在研究 Google Reader 的一个 Grease Monkey 脚本,首先就得解释清楚,RSS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个人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看,以至于需要一个专门的阅览器来看;又为什么我觉得这东西还是不够有效,还需要一个专门的脚本来控制它。

这套东西并不罕见。以前书籍当道的时候,在一个旧文人圈子里,也自然有一整套相应的生态系统。比方说藏书癖,比方说集墨,这些都算是文人的雅趣。看到黄裳写的集墨的文章,觉得是瞠目结舌,就是我自己,也不免要问:“墨嘛,有块用用得了,弄这一大堆做什么?”

当时觉得纯粹就是四个字:玩物丧志。

后来想想,其实好玩,是每个人的天性吧。我自己每天跑到网上去,来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又多少是真正有意义的呢?每天看的网页里,最多的还是关于网络本身的东西,甚而是网络附属品本身的附属品,甚而是附属品的附属品……比方说浏览器之争吧。Chrome?Firefox?Opera?Safaru?这些东西和我有多大的关系呢?也许也该有个人跟我说:“浏览器嘛,有个用用得了,弄这一大堆做什么?”

甚至可能说也许半个 IT 行业都是如此。我承认电脑确实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但是在没有电脑之前,人们也绝非就不能活。06年的时候,看了一篇王垠的蛊惑人心的文章,开始折腾了电脑。记得里面一句特别蛊惑人心的话:

Linux 的用户们都是关心解决世界的关键问题的份子,他们哪里有时间用自己的机器来玩游戏啊?他们每天用Linux高效的做完自己的工作就到阳光下享受自然去了。

这里无意挑起任何可能引起争端的事情。确实,就我所见到的所认识的,绝大部分用 Linux 的人的电脑水平都远比 Windows 用户要高,但一件同样的事情多半效率也比 Windows 用户要高。但是,又有多少人敢说,他们高效地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之后就去阳光下享受生活去了?还是就我所看到的,每天平均十个小时以上呆在电脑面前的多半也是 Linux 用户,很多人仅仅不过是把省下来的时间继续去提高那百分之一的效率了。前几天在一个看到一个评论,说:

Mac接双屏竟然什么都不用配置!什么都不用配置!插上线就双屏了!拔掉线窗口就自动都回到单屏上了!!!(抱歉用了这么多感叹号)

顿时我就开始痛惜当初在xorg.conf上花费的无数个小时……

真是颇有同感。想想我在 xorg.conf 上也花了多少时间。同样地,在 Windows 上浪费的时间又有多少啊,从杀毒到系统管理,到防木马,什么东西都需要你操心,我熟悉了 Windows XP 里面一些边边拐拐最诡异的东西,最诡异的一些功能。首先装系统就是先关掉一大堆无用的功能,关掉系统还原,关掉自动播放,关掉错误报告……如这篇所说:“到最后你被这个windows系统培训成了一个合格的IT(还能贴一个for windows© 认证的标)”。

向周伯通学习,忘掉这些无用的东西吧。这于我并不是专业,我无需知道这些。

也许这篇是这个 blog 里唯一一篇跟网络有关的。这个 blog 以后尽量少谈这些在我看来无用的知识,我尽量地多谈谈艺术、文学、历史、哲学、音乐等等,这些与我当下的生活更加有关的事情。

谁人使群星歌唱

星期日, 九月 6th, 2009

这是很久以前爱默生说的:“如果星星在一千年中只在一个晚上出现,那人们将会怎样相 信、崇拜和长久地记住天堂呀。”后来很多年后,阿西莫夫读到这句诗,他就此写了篇小说,一个星球上的人一千年才看到一次星星,然后他们发疯了。

不过我想的是另一个更“有用”的问题,假设地球是一颗云层下的行星,就如金星一样, 那么人类还会发展出历法、天文学、占星术,进而是整个近代科学么? 出于对人类知识的确认,我认为哪怕把他们关在桶里,给他们无限制的幻觉幻听;在无限 的时空里,他们也必然最终会认识到这个世界究竟该是如何的,不过,假设没有星空的话, 人为什么还要知道这一切呢?

旅行者号越过土星,飞向太空,并没有撞上一个托勒密主义者也许会预见上的天球,不过, 事实上这早已没有半点试验的意味了。早在两百年前人们就已经*确信*他们的天球并不存 在了。

一个托勒密主义者该如何理解世界呢?那该是一千四百八十个亿个圣天使一起在推动群星 们沿着大大小小的本轮,照着牛顿力学的模样,在天球上镌刻下一道又一道无比复杂的曲 线,让地球人可怜的人们以为地球绕着太阳转;又有一千四百八十个亿个圣天使画着大大 小小的阴翳,让地球上的人们以为那是星云、超新星和类星体;又有一千四百八十亿个天 使用各式乐器,演奏着只有神才能听懂的乐曲,让地球上的人们以为那是各种各样的宇宙辐射和宇宙射线。最后神们自己亲自低吼了一声,让地球上的人们在各个方向都感觉到同样的辐射,让他们以为这宇宙是爆炸出来的。

再想想柏拉图的那个关于洞穴的比喻,洞穴里的人们对外部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们只能看到他们背后的火光在他们对面的墙上投下的影子,永远不知道真实的世界该是如何。巍峨的群星在太空里行走,在天球上投射下一道道阴影,而洞穴里的人们就靠观察这些影子, 了解着洞穴以外的事物。

从理想主义说起

星期六, 八月 15th, 2009

南大的校车问题又在百合上上十大了,这个问题本身没啥好谈的,没有什么困难不困难的问题,只有重视程度的问题。让我觉得不可理解的是,似乎很多人以此为自然或当然的事情,而不是件需要改变的事情,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校车,而只是教职工用车”。

我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对理想主义的理解也并不太复杂,最起码的要求是区别“应然”和“是然”。一个东西是“这样”,和一个东西“应该这样”,这是两码子事。然而,不幸的是,很多人并不能区分这两点,视“是然”为“当然”。一个东西是不合理的,和这个东西是这样的。,奇怪的是,当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不合理的东西之后,反 而指责那些不习惯的人为异端。

类似的逻辑更多地出现在政治问题上。例如前阵子指责公盟偷税漏税活该的人。按我的理 解,这个理由是,政府抓了你的小鞋子,而你的行为确实不合的规定,这就是活该,至于 政府本身规定的对错,那是另一回事了。别人比你强,你去碰别人,倒霉活该。这即是最 简单的强权逻辑,也恰恰是最为人信仰的一种逻辑。而且也确实足够强大得让你足够信服 。“Vae victis!”,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这个逻辑实际上卢梭在《社会契约论》就已经回答过了:即使是最强者也决不会强 得永远做主人,除非他把自己的强力变为权力,把服从变为义务。

亚里士多德划分的三种差制度和三种好制度,分别是君主制和僭主制度,寡头制和贵族制 ,民主制和暴民制。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可能很难理解这个僭主和君主的区别,事 实上很多僭主的能力和胸怀都绝对不差,比方说希腊的僭主庇西特拉图,能在激烈的权力 争夺中走到顶峰的人,能力怎么也不会差的。但是僭主制依然是最糟糕的制度之一,因为 他的权力来源没有保障,他决不能保证自己不被另一个僭主给轰下台。这也即是军政府不 停地政变的怪圈的原因。

短期的统治伤害的是政权,而长期的统治伤害的则是人民。对权力的服从并不导致奴性, 正如西方的基督教传统,最基本的原则即是对对上帝的绝对服从。但是我绝不认为这是奴 性,因为在他们看来对上帝的服从是正当且非常合理的。以同样的逻辑,托克维尔说,路 易十四治下的法国人民受到了奴役,但是他们却并没有被奴化—农民们在自己的茅屋里把 “国王万岁”喊得格外震天,哪怕君主的雨露从来不曾惠泽他们的茅屋。然而当屈从一种 不合理的强权成为习惯,甚至习以为自然,奴性就此诞生了。

这种屈从最莫过于写检查了。这也许是最具备中国特色的惩罚方式之一。它的基础并不是 说理,而是赤裸裸的强权,让你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至于你究竟有么有错,是没 有上诉的空间的,如果你认识不到你自己的错误,只能说明你错得更厉害。我在高中的时 候,特别不高兴写检查,被罚站就罚站,但是坚决不写检查。最严重的一次,想起来我在 办公室里罚站过多次。最严重的一次是老师让我写检查,我在办公室站了一天,最后老师 把我爸爸喊来了,我爸自然狠狠地训了我一顿。然后我就此意识到:反抗是徒劳的。

规则的不正确,并不妨碍以公民不服从的方式来抗议,想想拒绝纳税的梭罗,自愿地服刑 ,但是并不需要写检查;想想非暴力不合作的甘迪,自愿入狱,也不需要写检查。而写检 查的方式则告诉你,规则所管的,不仅仅是你的行为,还包括你的思想。

我不知道这个写检查是不是起源于毛,不过从周恩来到彭德怀,到刘少奇,他手下的人是 检查几乎写了个遍,所有人都要向伟大领袖认错。据说林彪是唯一没有写过检查的,从来 没有在毛面前认过错的人。

想到其实很多年前自己发过誓,坚决不去背那狗屁的毛泽东思想,后来还不是乖乖地继续 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