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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神殿与一神殿——艺术评价的两个体系

星期四, 九月 2nd, 2010

在诸界有这样的一个说法,神灵的力量只因崇拜他们的人数而定,当一个神灵无人崇拜时,他也就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死亡了。

——《异域镇魂曲》

看了管风琴君在这边讨论音乐的好坏问题,这是一个老话题了。管风琴提出的看法是,对音乐的评价往往需要放在他们的语境或者系统,他们分有的是不同的评判标准,确实,评判爵士的和评判通俗的标准都不一样,就是古典那里,调性音乐和无调性就是两种不同的评判标准了。

这也正是艾略特的所说的,对诗的评价必须要放在传统之中去看,对音乐的评价也是如此。而生活在今天的我们,不能不感觉多个传统的存在,除了音乐上的不同风格外,中国古代的传统,欧洲的传统,阿拉伯的传统,印度的传统,就像诸神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崇拜着的神灵。

但是,我们享有的仍然是传统,而不是诸传统。毕竟我们不再是隔绝于两个大陆两端的不相往来的文明,在某个特定的时空之中,我们都在共振。在两个大陆隔绝一方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易地辨认出罗马和东汉的纹路风格的差别;而在好莱坞席卷世界的时代里,我们分不出中国制造和美国制造的区别,但是却可以分得清90年代和00年之后的设计风格的变迁。

可能我们共享的这个万神殿已经过于喧闹而吵杂,但是这仍是同一块万神殿,诸民族的诸神都位于这个超级万神殿中,所以不妨碍美国人突然心血来潮流行中国元素,虽然中国人对那些所谓的中国元素嗤之以鼻。这是活的传统,那些死了的传统的呢?我们也可以复活一些传统,去年有电影叫 The Secret of Kells, 画风号称复古,用了大量的中世纪元素,但是其中的透视法元素依然清晰可辨,我们只是从那死去的传统中选择一些仍能打动我们的元素。而真正热爱那些艺术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无法起来和我们争辩。在他们的神殿中至高无上的主神,在我们的神殿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抚慰之神。

在共享一片万神殿的时候,有时候看似传统之争,有时候只是风格之争。就今天,崇拜着不同诸神的人,他们争论、辩护,最后承认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是那些真正的争论其实往往只是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有着不同的风格,而这种风格上的对立一直存在于任何一个万神殿。

甚至这些对立的风格也没有变化太多。例如,在文学风格上,《文心雕龙》里的总结出来的八品是,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奇、轻靡,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推荐给下个千年的品德是轻(与重)、快(与慢)、确切、形象、繁复。有意思的是,相隔千载,地差万里,竟然有相当的重合度,例如轻和轻靡,显附和形象,繁复与繁缛,换言之,虽然他们的祭祀手法是不同的,但是他们却崇拜着类似的诸神。

更何况,我们同作为人生活于同一个地球之上,同踩一块大地,同顶一片星空,真的能发展出五花八门的毫不相关的情感?我看也未必。

其次,针对管风琴的驳斥的那句,「音乐只有好音乐和坏音乐之分」。我不知道说这话的是谁,但是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这句话。这不是说音乐家不懂音乐史,而是这常常是创作者的特性要求他如此,对于创作者来说,确实是只有好音乐和坏音乐之分。批评家和创作者(有时候演奏家其实也是的)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趋向。

创造者的眼光未必是狭窄的,但是他们的口味却常常是极为严格,甚至是苛刻的。比方说塔可夫斯基,他将几乎绝大部分在我们的万神殿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导演都骂了个遍,能得到他垂青的导演寥寥可数。

或者是托尔斯泰,在《艺术论》里面将大部分我们所能想见的艺术都批为坏艺术,他的好艺术的只是那些「未经毒害过的淳朴大众」所能欣赏的,尤其是,他将我们的万神殿里享有至高地位的贝多芬和瓦格纳的音乐骂了个一钱不值。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对自己的多数作品也评价不高。

对于一个批评者或者是艺术史家,他必须要理解这个万神殿,而且很大程度上必须排除自己的喜好。他需要对这个神谱进行整理、归类、解释,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个神会排斥了一个神,一个神又是如何被人们忘记了的,另一个神又是如何死而复活的。

但是作为一个严肃的创作者,往往一开始也会有一个自己的万神殿,但是到最后都会有一个明确的主神,其他的神都不过是陪衬品;或者极端点的,渐渐将其他的神灵请出神殿,只钟情于一个神灵,他只专注于这一目标,心无旁鹫,对其他的神灵视而不见,最后,如果幸运的话,他即成为这位神灵唯一大祭司和唯一代言人,别的人只能望而生畏。

在艺术史上,荣誉只属于那些专属一心的人;三心二意的人,是无法得到神灵的垂青的。而我们不过是三心二意的游览者,我们东张西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每个都爱不释手;但是我们不属于这片殿堂,我们只是过客,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关于宽容

星期二, 八月 31st, 2010

今天的社会可能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更显得多元化,但是多元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多元文化的最大魅力是来自碰撞和摩擦及其相应所产生的火花——当然,这种碰撞和摩擦不必暴力的形式来体现。但是无论如何,多元文化所呈现出来的外观,决不应该是死气沉沉的犬儒主义式的淡然和冷漠。

很多人欣赏房龙的那本《宽容》,但在我看来那本书暗含了一种认知上的极大危险,他以一种近乎教条式的宽容来面对这个多元化的世界,而这种姿态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僵硬的。以今天的角度来赞美宽容,是一个轻松的姿态:谴责火刑柱,赞美博物馆。甚至常常看到有人鼓吹这样一个明显在逻辑上站不住脚的断语:「宽容一切,唯独不宽容不宽容。」

这种宽容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是一种诉诸教条而不诉诸理解的宽容,这种宽容只需要一个姿态,而无需任何的努力。房龙的那篇序言已经入选了中学教科书,其中最不知所谓的地方在于里面都「守旧老人」的攻击,而且到最后甚至是上升到了道德上的攻击(守旧老人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而是居然上了别人的车)。实际上,在历史上各个事件里面,常常是激进者更加危险,而保守的力量在起平衡的作用。房龙多简简单单地把对立方——无论这个对立方是多么地不宽容——划为邪恶的一方,相反地几乎很少去理解对方的立场,我并不是说要去赞美火刑柱,但是火刑柱们也都有其自身的理由,而且往往是非常坚定的理由。

有时候见到一个说法,说中国没有宗教战争,所以中国最宽容。我觉得不然,因为中国不曾有过这些极端的理念的碰撞,往往只能说是一种近乎捣浆糊的调和。理解宽容,这并不是一堂不费力就可以懂得的课,西方是多次宗教战争之后方才明白的道理。在汉语语境里面的「宽」容,本身就比英语语境里的 toleration 要更主动一步了。但是有时候这种「宽」却只是显得更软弱和无力,你去跟那些自杀炸弹们说宽容?成么?

在完全的宽容和完全的不宽容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么两种全然对立的立场。在这些对待不同意见和不同价值观,我想大概以下这么几种:

  1.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你不同意就是**,我要砍你的头抄你的家。
  2.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要让你同意我的意见。
  3.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但是我们保留各自的意见。
  4. 我是对的,但是也许你是正确的。
  5. 世上本无对错,争论是无意义的。

再往下推到极端就是完全的相对主义了,可能还有其他的介乎期间的立场。我自己个人的立场介于2、3之间,我相对欣赏「和而不同」的态度。对于每个个体来说,各自的宽容可能各有各的原因,也许是出于仁慈,也许是出于对极端性的厌恶,也许是出于尊重。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教条。而且,宽容还是一个动态的概念,在某一时一地可以宽容的东西,换一个情景往往就变得不可忍受。在历史正义面前,宽容常常并不比不宽容有着更多的立足点。

Some things about argument

星期一, 八月 30th, 2010

有人说真理越辩越明,又有人说真理越辩越黑。这里的区别可能在于对「辩」这个词的理解上。中文里的辩论,争辩,争论,往往有力图说服对手的倾向。因此,在这里我还是用 argue,相对来说可能更接近中文里面「辩」这个字的本原,而且中文里面「辨」和「辩」也有着某种类似性,「辩」让我们得以更清楚地「辨」。

我只假设是在为了获得正确的认识的前提上的 argue. 在这个前提上,我觉得 argue 最大好处在于交换思想,以发现思想的不同点;如果可能的话,进一步探讨立足点的不同,从而提高自己的认识。

在任何的时候,交流的前提都是合作。如果不抱着一种合作的态度的话,那么理解往往不可能。因此在语用学上 Grice 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进而地还有一些其他的具体的准则,例如尽量确保所说的是真的,确认信息量的多少,所说的话尽量有关联,尽量清楚的表达,等等。

在 aruge 的时候,合作尤其重要。如果对方不配合的话,基本不可能说服另外一个人。无论所持的观点看起来多么荒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来坚信自己所坚信。而且无论多么严密的观点,都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总是能找到一些细小的问题进而纠缠于其中。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说服是不可能的。

而且尤其为难的是,网络上常常有一个剧场的幻象,一点进入角色之后,你就不能轻易地抽身而退了,而是变成角色的一部分,变成不是你自己,常常在网络的上的一些言论让平素的自我都感到诧异。在现实中可能也会有这个现象,但是网络上的众多旁观者让角色进入更容易。

因此,心平气和这类的态度问题可能还是次要的,很多人只是为了修养和礼貌而心平气和(当然这点也很重要了),但是内心的傲慢其实一点不减,最后也很难达到有意义的结果。我觉得更多地是一个认识的问题,在于对 argue 的认识。有了正确的认识,态度不是问题。我觉得重要的原则是:

1. argue 时的心态,应该不是力图 convince 别人,而是力图让别人 convince 你。因为在以求知为前提的 argue 中,如果两人达成一致的话,即有很大可能性你们都更接近真理了。但是应当尽量地弄明白你们分歧所在,服从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服从对方的权威和气势。

2. 力图去理解对方的观点,倘若不值得你驳,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走开;倘若你认为对方是白痴,那么更应该走开了。网络毕竟如浮云,激烈的过于火药味的争论,只是让双方都互相极化,更加偏离正确的认识。而且网络是一个大大的过于嘈杂的环境,充满着形形色色的噪音,无人可以在其中保持宏亮的声音,让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即使是那些网络名人,他们所被听到的也只是本来所被期待听到的。

梦境环绕的世界

星期六, 八月 28th, 2010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以前的一些梦给记下来。

1. 小提琴之梦

这个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

在梦里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生病住院,大概三四岁吧,在医院里只是哭。在一起的有个小女孩,也是住院,大概也是这么大,在那拉小提琴,我一听到琴声就不哭了。后来小女孩病好了,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小提琴送给了我,另外还有一本谱子。小女孩的模样梦里很清楚,三四岁的小姑娘,笑得特别好看,非常可爱。

后来我长大也没有学琴,那把小提琴和谱子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后来翻柜子翻到了这把琴,就问父母,父母告诉了我,我就充满了好奇。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她住在什么地方,那时她已经成为了很有名的一个小提琴家了,我带着琴到她家去了。但是她不在家,只有她母亲在家,我把琴拿出来,她立刻就认出来了,让我坐家里先等着。我就就坐在那,一边喝茶一边翻书。中间我只记得一段对话,我问她母亲,她还记得我吗?她母亲含笑回答,当然记得。

后来我把茶喝完了,然后梦也就醒了。所以我还是没见到跟我长一样大的那位小姑娘的模样。

2. 命运三姐妹

梦到我去找命运三姐妹,带着三个脸盘,遮着自己的脸,跑了过去。我到那边,一边用脸盆遮着脸一边唱,对面的可是伟大的命运三姐妹?

对面回答说是的,然后我就把三个脸盘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我看到她们一个人下水饺,一个人在拌面条,一个人在做馄饨。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每个人用脸盆半遮着自己的脸,分别唱道:人跳入这命运,就如同这水饺;这命运的轨道,就如这面条,谁也搅不清。最后一个馄饨的唱词我忘记了。

她们唱的方式像是意大利的歌剧,但是我不确定是哪一部。

3. 学究之梦

梦到我在跟一个老师坐在旁边,我在看一本中国人写的关于民族国家和现代性的问题书。

我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了,老师很好奇,就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我想到了伏尔泰,伏尔泰说那些给三位一体问题做注释的人都是些思维缜密、豪无偏见、毫无学究气的才子。我又解释说,伏尔泰对三位一体问题很没耐心,而且极喜欢以嘲讽的口气来攻击宗教。

然后老师也笑了,说是不是你觉得这些讲现代性的学者也都是学究气十足?我大笑着说是的。

醒后查书,发现我记错了,伏尔泰的那个形容词是来形容给亚伯拉罕问题做注释的人的。
(全文…)

四百四十八个字

星期二, 八月 17th, 2010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去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四百四十八个字。不多,也不少。

放在电脑里,占不到1KB的空间,不如一幅图的占用的空间多,将其展开来,现有最详尽的注释本也占不到10MB,不如一首歌占用的空间多。

这四百四十八个字放这里,你能读出来什么?假设人类灭亡,外星生命在一个硬盘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么不到1KB的信息量,能从中读出来什么?

好了,这是杜甫的《秋兴》,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篇。下面你所期待的「之一」也显得太客套了,就不客气地去掉了。

请慢慢读,他当不起你的一扫而过,请慢慢展开,「一卧沧江惊岁晚」,忽然发现黄昏、秋末、晚年,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如此令人惆怅。或者我们想到了另一首诗篇,「岁月忽已晚」,前面的是「思君令人老」是怎样的淡然呢?再或者我们转向其他,在阿拉伯诗人那里,黄昏忧郁得让人落泪,秋天辉煌得让人心醉,那么一生的晚年又该是如何地让人惊起呢?

或者我们再看另一句,「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诗歌的节奏重而凝滞,那么,另外三首,这种同样低沉的结句是怎样的呼应?另一首「江湖满地一渔翁」,又唤起如何怎样的波澜?

再或者是「山楼粉堞隐悲笳」,「悲笳」已让人想到了《胡笳十八拍》,让人想到了悲痛,但是「隐」字却又淡化了这种悲痛,这种低沉的情绪他是如何控制得住的?但是下面更让我迷惑了,「已映州前芦荻花」,山墙的粉白和芦花的暗白,昏沉的夜色中他是如何区分出来的?或还是他根本即消失在这片暮色之中?

而到最后我更是被迷惑住了,「佳人拾翠春相问」,光这七个字已经让人欢喜无限了,博尔赫斯要看到一定要赞叹「春」「翠」「佳人」这些意象的叠加了,他失明的双眼会看到什么?春天的柳树,还是美丽女子的欢笑?

那么,为什么仅隔十四个字,就是「白头吟望苦低垂」?这种情绪的转换的是如何发生的?更别说之前的「彩笔昔曾干气象」的豪气,还有「仙侣同舟晚更移」的欢愉,但是欢愉中还要用「移」这个字来放慢这种节奏,让我们想到无限的追忆。我们要向前去寻找「每依北斗望京华」,北斗之下让他看到了什么,是「孤舟一系故园心」的令他牵念不已的京华?

你要慢慢读,慢慢读,我再说一句,他经不起你的一扫而过,你要浸在其中,直到你也消失在一个诗人、一个黄金时代、乃至一个国家的慢慢退潮中。

我曾读了那么些美丽的诗歌,赞美了那么些伟大的诗人,后来又拼命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上去发现美,到头来却转眼发现这些这些摇落精致惆怅悲壮的情绪,只在面前,只是靠得太近,我看不见而已。

Are Wo Men Lost in Fan Yi?

星期一, 八月 16th, 2010

还是针对前面那个话题。最近一直关注于翻译和语言的一些问题。

总有人对汉语有这样那样的意见,认为汉语是模糊的或随意的,又不是不够精确,我觉得很奇怪。从语言学上来说,汉语是一种孤立语,又称分析语,这是区分于其他西方语言的最根本特征,其他的甚至包括方块字都只是表层的(当然我不否认汉字极大地影响了汉语本身)。我绝不相信汉语应该如此。我不懂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但是我每每看到人称赞说阿拉伯语或波斯语优美的时候,我总在想,这是一种褒扬还是贬低?语言是思维的工具,如果先天地打上任何一种风格的烙印,肯定要受到严重的局限。这可能这很有可能只是我们对某种语言的某一作品的意见,然后把这种风格归之到整个语言上去了。对于阿拉伯语是《古兰经》,对波斯语是《鲁拜集》。

因此我倾向于认为,对汉语这些看起来的特征的归结,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以往汉语所达到过的成就,而非汉语本身所能达到的成就。就我自己来说,我个人关注哲学甚过关注诗歌,而哲学的所使用的前提必须是绝对的精确,尤其是分析语言,只有能达到手术刀般的精确才可能对语言本身进行分析。汉语究竟能有多精确?我不清楚,可能未必能如德语那般精确,但是我相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未必能穷尽这门语言的可能性。现代英语在很大程度上也丧失了屈折的特征,那么既然英语可以足够精确,完全有理由相信汉语也可以。

这两天又尝试看完《巴曼尼得斯篇》,这已经是若干次不成功后的又一次尝试了。不过这样翻来覆去,倒是把陈康的那篇序言给看了很多遍,除了里面论述哲学翻译中的宁可不辞也要信的论述(我建议任何一个从事哲学翻译的人都应该看看这篇序文),每每为老派学人的那种激情所打动,尤其是这段:

「现在或者将来如若这个编译会里的产品也能使欧美的专门学者以不同中文为恨(这绝非原则上不可能的事情,成否只在人为!),甚至因此欲学习中文,那时中国人在学术方面的能力始真正的昭著于全世界;否则不外乎是往雅典去表现武艺,去斯巴达去表现悲剧,无人可与之竞争,因此也表现不出自己的作用。」

而且陈康先生身体力行,以这本《巴曼尼得斯篇》的翻译立下了一个相当高的标准,这么多年来,在翻译柏拉图方面,超过此作的应该可以说没有。而且事隔这么多年,因为政治及历史上的原因,似乎这个标杆只是越来越远了。

陈康先生的标准固然高,但是我觉得还未够高,我觉得更高的话应该是直接用汉语来原创,而不是注释,即邓晓芒先生若干年前说的,即让哲学说汉语。具体来说,短期之内的一个标准我觉得应该是,一个人可以完全不懂外语来理解西方哲学家。同样,这在原则上也绝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根本上,我也不认为翻译对原文有任何本质上的伤害,事实上,任何一种翻译都可以看成是一种阐释。[1]我倾向于认同本雅明的观点,认为有一种纯语言,翻译之所以可行是因为诸语言有一种亲似性(可以参看《译者的职责》)。本雅明将诸语言比作纯语言的若干碎片,摘抄他的一段话:

Fragments of a vessel that are to be glued together must match one another in the smallest details, although they need not be like one another. In the same way a translation, instead of initiating the sense of the original, must lovingly and in detail incorporate the original’s way of meaning, thus making both the original and the translation recognizable as fragments of a greater language, just as fragments are part of a vessel.

举例来说,我看《道德经》的时候,常常去看看各种英译本。《道德经》的翻译有数百年的历史,很可能是翻译版本最多的中文著作。这个网站列了几十种英文本,可以说没有一种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至少可供参考。因为翻译的时候,你必须实打实地把你的想法和理解给说出来,而不是人云亦云地「道可道,非常道」地给你糊弄过去,究竟是怎么个道法?你必须得用另一种语言说出你的想法。我举一个我认为翻译得相当好的一段话: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抱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Mitchell 翻译如下:

Act without doing, work without effort. Think of the small as large, and the few as many. Confront the difficult while it is still easy; accomplish the great task by a series of small acts.

确实,「为」在翻译成 act 和 doing 的时候都丧失了一些东西,也未必即是老子所想说的,「味无味」和「抱怨以德」,前者大概是因为难翻译,后者可能是因为在这个语境里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是这个翻译不失为理解的一种,一个原文读者——比方说我——在读原文的时候,就没想到这样的层次。不是专门研究的话,英文读者从其中读出来的真的一定要比汉语读者要少么?我看未必。

因此,我自己绝不认为只能通过德语来理解康德,通过希腊语来理解亚里士多德,这在历史上也并不是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都主要以阿拉伯文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反过来也是一样,今天除非专门研究者,读阿威罗伊和阿维森纳,恐怕没几个懂阿拉伯文的。汉语里面也不乏先例,除非专门研究佛经的,懂梵文的可以说寥寥可数,但是大家仍然已经习惯从汉语阅读了,似乎那些极为拗口的句子本身即是汉语的一部分了。所以我相信,让哲学说汉语,这个任务将会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可能不是一代人所能完成的。但是如陈康先生所说,成否只在人为。

————

[1] 这不是哲学家所都有的观点,诗人有时也会这么说。T. S. Elliot 就说,阅读也如翻译,一个糟糕的读者和一个糟糕的译者一样,在该直译的时候意译,在该意译的时候直译。

一周年

星期天, 八月 15th, 2010

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这篇有点奇怪的博文。

实际上不确,这个 blog 其实是09年8月14号的建的,而现在已经是15日的凌晨了。不过鉴于这还是晚上,所以就还算是一周年吧。一年前的今天我还窝在帝都的一个斗室里挥汗如雨。这一年来个人发生的许多事情,比之过去的数年还要多,期间的一些选择很可能影响我的一生。

一共81篇文章,378条评论。看起来,访问数极不规则,平常时间日访问量不过50多,一个个流量的高峰在平线上显得极为扎眼。其中的大部分流量都来自豆瓣的九点。九点上的这个博客订阅量是近500人,Google Reader 上的订阅量是300多人。我自以为这个博客关注的内容还是相当之冷门,有这么多人看是还是让我欣慰的。

我的写作指导一直是贺拉斯的名言:「给人乐趣与收益。」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怯怯,毕竟,我是什么人,敢自诩能给别人带来收益?不过看起来,不管别人赞不赞成这个信条,我自己的写作还是收到了一些关注。

对我来说,空对空是没办法写作的。在我写的时候,始终是假设跟我类似兴趣的人在看、在评价;同时也期待着他者的反馈,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而我也从来不曾对自己的任何一篇文章满意过,始终在努力、在挣扎,既对文风不满,也为思想苦恼。幸运的是,看来我的努力并不都是白费的,还收到了一些赞扬的留言,让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他的,不管有没有留言,你们的关注都是我写作的动力。

文学的精准和模糊

星期五, 八月 13th, 2010

这是关于上文的一点点补充。

我前面一篇吐槽之后,一个意料不到的结果是我想不到很多人认为汉语本来就是一种模糊的语言,或者说诗歌和文学本来就是模糊的,我觉得这个问题真是有点不知所谓。我就不长篇大论了,我就直接举中国文学显得迷惑和模糊的几个例子吧:

比方说,庄周梦蝶有一种几乎难以复述的的惆怅,那么,为什么是庄周梦蝶而不是梦鱼,不是庄周梦毛虫梦大象梦老虎梦桌子梦杯子,或者干脆如博尔赫斯所说,庄子梦打字机?

再比方说,为什么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排除掉平仄上的考虑,而不是当时已迷惑,而不是当时已惑然,不是当时已黯然?不是当时已惆怅?

再比方说,李白的那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为什么是西风不是东风不是南风不是北风?为什么是残照不是夕阳不是朝霞,为什么是汉家不是隋家不是唐家不是秦家?

如果这些问题不曾想过,还是认为诗是一种随意的、松散的、任意的工作,那我自然也无话可说。

诗歌的理解从作者到读者,本来就已经是几重危险了,为什么要再添加上这么一重语词上的不确定的危险?诗歌确实往往显得多样性,但是这种多样性恰恰是作者力图保留的,或者是刻意为之的,倘若作者不想让你有多种解释的时候,作者不会去冒这重危险的,「床前明月光」没有任何的多余的解释空间,直抒胸臆同样可以是非常动人。诗歌或者文学确实常常显得模糊和不确定,但是这种模糊只能是来自思想或是意境本身的模糊,而不应该来自表达的模糊。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面的有一章专门谈「确切」。与其他的成双成对的轻和重,快和慢这样一一对应的美德不同,「确切」没有与之相应的美德,「确切」的对立面不是模糊,不是语焉不详,不是模棱两可,「确切」即是任何一名作家和诗人理应达到的境界,他理应确切地表达出他想表达的东西。倘若作家意欲表达出模糊,他就当使我们感觉到模糊。

在这里,卡尔维诺的意大利原文用的是 Esattezza,英文的翻译有 Exactitude 和 Exactness, 中文翻译的有「确切」、「准」等——对了,能分得清「精确」、「精准」、「准确」、「确切」这几个词之间的联系和区别么?这些《现代汉语词典》都没有说。

如果准确不可能,那么模糊无意义。如《孙子》所说:「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只有本身有序才能显得慌乱,只有勇敢才能去显得怯懦,只有强大的才能装得弱小;我们同样可以说,模糊来自精确——如果你始终是模糊来模糊去,那么有意义吗?

在卡尔维诺看来,能够抓住墨丘利不断的变形的只能是来自武尔坎的不懈的坚持和建设性的专注,「要记录墨丘利的冒险和变形,就需要武尔坎的专注和技艺。」而这种专注和技艺即是体现在那种选择上,在万千种可能的选择种选择出那一恰恰如此的——如果用极端点的描述来说,即是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只有一个最恰当的表达方式。

对汉语词典的几点吐槽

星期三, 八月 11th, 2010

打开诸位的电脑,恐怕十个有九个里面装了各种各样的英语字典,但是十个有九个里面没装任何汉语词典,只有在碰到不认识的字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找个字典。这固然是因为英语对诸位是外语,水平不够,但是诸位的汉语水平真的已经高超到无需使用词典的地步了么?其实,就是英语母语国家的人,他们的手边也都要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字典,尤其以作家的和编辑为甚。

我手边倒是有个《现代汉语词典》,但是我每每有什么疑惑想从中寻找答案,却总是失望。《现代汉语词典》已经在事实上被定义为权威性的参考书了,但实际上其词义解释却相当不尽人意。而且几乎仅此一家,其他的词典都不算是对等物,比方说《新华词典》只能算是辞典,很难作语文学上的参考,再其他的《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辞典》之类的都不是面向普通读者的,《康熙字典》、《说文解字》之类的就更不用提了。

这跟英语里丰富多彩的词典真是相差甚远。英语词典编纂,首屈一指的毫无疑问是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厚厚一大堆堪比百科全书,放在书架上很是壮观,基本上一个词条就是一篇论文,每个词的第一次出现在何处,意义的变化过程,都会全部地列出来。不过那个主要是面对研究人员的,一般人也用不着。

次一点的是高阶词典,美国称之为大学词典(College Dictionary),有 Merriam-Webster’s Collegiate Dictionary, Random House Webster’s College Dictionary,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我手边有的 Webster New World College Dictionary,还有定位类似的英国的 Shorter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和 Concis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这两本从名字上可以看出是从那本大号的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里抽出来的。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学习词典,顾名思义,像我手上的 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 Collins Cobuild English Dictionary, 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即卖得满大街都是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字典》的原本,此外我没用过的 Cambridge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美国还有 Macmillan Dictionary for Students,等等等等。

大体上来说,学习词典面向学习者,尤其是外语学习者,其中的不同词典还各有特色,这里不多说了,大学词典面向高阶使用者,要指出的是,上面这些也只是我所用过或者见过的。列出这么多的意思是想说光从数量上,咱们就已经不是对手了。当然,如果说汉语词典一本顶一万本的话,那也无所谓,问题是质量上也差也不少,就我自己的使用来说,我只能说《现代汉语词典》定位相当于英语里的学习字典,就对我平时使用上来说,至少有下面几点的不足:

1. Thesaurus

这个词不好翻译,因为汉语里没有相应的对应物。大体来说相当于近义词反义词词典,凡是用过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的好处,基本上写作的时候你想找什么词但是又想不起来的时候,翻翻它,肯定没错。

前两天的我写东西的时候,我想到一句话「大时代变化中的个体却不能如我们今天这般从容」,本来脑子里跳出来的是「淡定」,但是我想避开个词,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可以用「从容」。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深切地怀念这东西的好处。

汉语词典里倒也是有同义反义词词典,但是基本上都不具备权威性,给人的感觉像是面对中等学生的玩意,基本不堪大用。

2. 精确定义

不用《现代汉语词典》的原因很简单,查了也没用,基本上他里面说的意思可能大家都知道。一些具体词(concrete word)倒罢了,麻烦的是一些抽象词(abstract word)。随便找一个词,比方说「隐喻」, 《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是:

比喻的一种,不用‘如’‘像’‘似’‘好像’等比喻词,而用‘是’‘成’‘就是’‘成为’‘变为’等词,把某事物比拟成和它有相似关系的另一事物。如‘少年儿童是祖国的花朵’,‘荷叶成了一把把撑开的小伞’。也叫暗喻。

这些东西中学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就说过了。反过来,看看英语高级词典,举最具特色的 Merriam-Webster 词典的词条来说明。它的词条解释的风格,一是循环解释,一是用大词来解释小词,可能对英语初学者来说相当头疼,但是却对高级用户来说,定义得相当准确,它对 metaphor 的第一个含义的解释是:

a figure of speech in which a word or phrase literally denoting one kind of object or idea is used in place of another to suggest a likeness or analogy between them (as in drowning in money); broadly : figurative language — compare simile

粗略地翻译一下,倘若汉语词典里也采用这种解释风格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一种言词的比拟,在其中字面上指示一个物体或概念的词或短语被另一个所替代,表明它们中的一种相似和类似的关系(非常不准确,只是粗略地演示一下这种风格)。

再看看 Longman Contemporary English Dcitonary, 里面的解释风格倒是跟《现代汉语词典》有点像:

a way of describing something by referring to it as something different and suggesting that it has similar qualities to that thing [↪ simile]:
She uses some wonderful images and metaphors in her writing.
a very creative use of metaphor

所以我想《现代汉语词典》只能定位为稍高阶的学习词典。

3. 词义辨析

如果单纯地是精确定义,可能还是不够显得差距,但是我觉得汉语字典里最最欠缺的还是词义辨析。我英语的语感自然不能跟汉语比,但是有时候英语里的词义的区别反而比汉语里的更清楚。

例如,上面的隐喻,《现代汉语词典》告诉我们,也叫「暗喻」,然后兴冲冲地翻到「暗喻」的词条那里一看,暗喻的解释就是「隐喻」,天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创造了两个完全一摸一样的词么?为什么不砍掉一个?(按我的理解,暗喻更强调在修辞里的作用,隐喻还指示了某种哲学和形而上学上的类似。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现代汉语词典》里其他的模糊之处就不多说了,例如「晦涩」跟「隐晦」,大体上你只能靠自己的语感来猜测,再比方说其他的「暗指」「暗示」,这些微妙的词性的变化之令人头疼,可能考过公务员考试的人都对此深有感触。

反之英语高级词典里的这些东西基本上一下解释得清清楚楚,例如上面字典里提到了 analogy, likeness, 难免会想其中的差别是什么,我手边的 Mac 自带的 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 里面对 likeness, affinity, analogy, resemblance, similarity, similitude 的词性的辨析:

Two sisters who are only a year apart in age and who are very similar to each other in terms of appearance and personality would be said to bear a likeness to one another.

Similarity applies to people or things that are merely somewhat alike (there was a similarity between the two women, both of whom were raised in the Midwest), while(仅仅是相似)

resemblance suggests a similarity only in appearance or in superficial or external ways (with their short hair and blue eyes, they bore a strong resemblance to each other). (强调的是外表和外在上的相似)

Affinity adds to resemblance a natural kinship, temperamental sympathy, common experience, or some other relationship (she has an affinity for young children).(在 resemblance 上面又加上了自然的联系)

Similitude is a more literary word meaning likeness or similarity in reference to abstract things (a similitude of the truth). (更抽象)

An analogy is a comparison of things that are basically unlike but share certain attributes or circumstances (he drew an analogy between the human heart and a bicycle pump).

何时能在汉语词典里看到如此详尽的辨析呢?

4. 词源

一般大学词典里面都会有一个词的词源,还是以 metaphor 为例,Merriam-Webster 关于这个词的 Etymology 一下告诉你,Middle English methaphor, from Middle French or Latin; Middle French metaphore, from Latin metaphora, from Greek, from metapherein to transfer, from meta- + pherein to bear 告诉你这个词根来自希腊文里的 meta 和 pherein。

Etymology 是相当有用的的东西,因为往往每个词的各种引申、隐喻、暗示、指涉往往是由其各个意义堆砌起来,往往两个相似词后面的词性的细微不同,都是由其不同的语源来决定的。例如上面的 similitude 跟 affinity 的词源不同决定了两个词微妙的差别,一个是拉丁文里的 similitudo,进一步来自 similis,像;一个是拉丁语里的 affinitas, ad+finis, 意为联系。

汉语里倒是有《辞源》,我没怎么看过,一直想买但因为太重而我一直居无定所所以没入手,所以不知道可比不可比,但是英语高级词典里的语源是放在字典正文里的,而且是几个高级词典都有的功能。在方便性就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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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词意的精准把握,在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写作的精确性。倘若词义不断变化,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编程的时候,api 不断地变化,你该怎么写?确实,以往的那些作家像莎士比亚之类,他们写作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词典,但是他们足够牛逼,他们成为了经典作家之后,他们的作品很大程度上就已经了这些词典的语义来源,换言之,他们自己对词语的使用即定义了这些词的意义。而我们自己自然不敢奢望这种地位,因此在写作的时候,只能依靠自己的语感来辨析一些细微的差别,但是感觉这东西是相当靠不住的,尤其是,我的语感不等同于你的语感,而当有了不同的意见的时候,要向谁寻找裁决呢?总不会是公务员考试阅卷者吧?

一些回忆

星期二, 八月 10th, 2010

这张照片与我小时候的场景如此相似,高高的草堆,轰隆轰隆的手扶拖拉机,不带杂色的蓝天,甚至连远山柔和的线条都是如此接近。当然,我家那边的山多是小土包。这样的稻草车,小时候我特别好奇的是,这麦秆怎么能堆这么高的,人是怎么能爬得上去的。而我总是特别担心这样的草堆会倒下来,每次路上经过这样的车的时候,我都会跟在后面跑很远,看着车上掉落一地的金色。

现在我在打字的地方依然还是这块土地,但是这个场景已经久不见了。十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是中世纪式的那一套耕作方式,除了牛耕,栽秧,收割,打谷,扬场,除了化肥种子和不多的手扶拖拉机,几乎见不到现代文明的影子。就在这十年之间所有的都已经全部改变了,现在已经基本上都是机械化了,只有插秧的时候基本人工的。而且现在也基本不用麦秆和稻草做燃料了,连焚烧秸秆都被禁止,只能烂在地里。所以也基本看不到这样的草堆和稻草车了。

这些记忆一一数来,先从耕作的时候说起,耕田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茫茫——从山顶上看下去确实是茫茫——的水田种错落的耕牛和耕田的人,一般要唱一种悠长的号子,我一个表舅唱得很好,有一次还有采风的人来找他唱。这种调子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特别悠长,几乎谈不上旋律,全然是随意的,跟秦腔也完全不一样。应和着稻田里耕牛的节奏,不过我已经许久许久没听过他唱这个了。

每次读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一些章节特别亲切,「布谷鸟第一次鸣叫于橡树之间,天涯大地上的人类都为之高兴」——当然,我们这是没有橡树的,不过布谷鸟的到来即提醒了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的到来。小麦的收割水稻的插秧同时进行,小学的时候要我们这时候要放忙假,来帮家里做农活。其中最繁忙的时候即是打谷子的时候,那时一般会通宵的在打谷场,有轰鸣的手扶拖拉机响声震天,同时接在200瓦的大灯泡照得打谷场亮堂堂,但是这依然不能盖住那满天的灿烂星色。

而这时候要看场,即人也睡在打谷场上,看守粮食。有一次我跟我的一个哥哥没有席子睡,我们就在草堆脚下挖了一个洞,就睡在草堆里,天知道小时候是怎么忍受扎人的麦秆的,现在让我钻我肯定不干。初夏的天空也天空也特别美丽,长河就像是浸透了雨水显得格外宽阔而壮观。有一次看到个故事,安第斯上某个天文观测站(忘记了是哪个)一个实习生跟教授说今晚云很大,不能观测,教授不信,跑出去看了一下,回来说:孩子,那是银河啊。

我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对如云般的银河的惊诧。而且我自己现在也好久没见到银河了。一个是空气中的粉尘,一个是光污染,让我们这边的星空也不再灿烂。我最近一次看到灿烂的星空,还是春节的时候,刚刚下过雪,天空特别晴朗,又因为是大年夜,路上几乎没有车在跑动,那天晚上我在寒风之下站了小半夜。那不过冬季星空的壮阔始终不能跟夏季,虽然冬季是全天亮星最多的时候,但是毕竟寥落稀稀拉拉,完全没有夏季星空那种繁星若尘的气势。

冬季是工作停止的时候,但是这却是孩子们玩耍的最佳时节。那时我们最爱的事情之一即是去赶猪,因为我们村的麦田在邻村的后面,他们村子的猪有时候会跑到我们这边的麦田里吃小麦,我们负责去赶猪。我们先在干涸掉的水渠里挖上一个个洞,埋伏在里面,还用竹子自制了拙劣的弓箭,这哪里是赶猪,其实也就是好玩的而已,每次邻村的猪出现了,我们先是不动声色,然后突然之间大呼小叫从各个方向出现,把猪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最成功的一次是把一只箭射进了猪耳朵后面,那猪丧破胆地飞快跑回去。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每次赶猪对麦田造成的损害要远大于猪本身。

似乎城市的人对天气的敏感要远差于农村里的人,钢筋水泥阻挡了所有的风霜雨露,也阻挡了所有的此类体验。「清晨有益的雾气从繁星点缀的天庭弥漫到大地上有福者的田野。」雾气始终是有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寒冷,早晨大雾吹在了树上迅速结成了冰,白花花的像是雾凇。不过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凌晨去山上,那次的雾气不多,只有数米高,几乎能看到像水面一样的雾面在流动,村庄所有的屋子,还有田野,都笼罩在雾之中,只有那些高出来的树梢像是露出水面的孤岛。还有一次是有一年从中学回家,是清晨,路两边的田野里全是白茫茫的霜,仿佛是下过雪。

当然,现在,其他的记忆还有很多,其他的钓龙虾,冬季冰面上的欢乐,放牛,夏季的瓜棚里的娱乐……太多了,太多了,这些琐碎的记忆,但是一一说出也未免太絮絮叨叨了。

当然,我始终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父母始终嘲笑我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也确实是,到现在都分不清小麦和水稻的苗,虽然我也有时候会帮帮忙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旁观者,对于大地的优美我感同身受,大地的辛劳我却是始终是隔膜。而这种辛劳恰恰是大地的诗意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