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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沉思录》的沉思

星期一, 十月 25th, 2010

一些私人的感想。

斯多葛们对我来说一直以来是个危险的诱惑,尤其是在想躲避这个社会的时候,私人生活总是更有把握,毕竟当你和他人打交道的时候,就没那么确定了,追求个人的德行相对容易的事情。常常为斯多葛派的一些言辞所打动,例如塞涅卡的这句:这个俗世中的事情是渺小琐屑的,我们之所以决定还要在其中活下去,是因为它尚有值得研究的地方。(usilla res hic mundus est, nisi in illo quod quaerat omnis mundus habeat.) 非常令人动容而神往。

但是我越来越觉得斯多葛们的更多的乃是一种诗的生活而非哲学的生活。诗与哲学之争,这是永恒话题。柏拉图欲在理想国里驱逐诗人,但有人讥笑柏拉图以一种诗学代替另一种,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类似地,早期基督教父们对待诗歌也很不客气,奥古斯丁斥责诗为伪说之酒,哲罗姆说是魔鬼之食,Boethius 在《哲学的慰藉》一开始就斥责文艺女神,斥责诗歌乃是甜蜜的毒药,但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其实哲学的慰藉更多地乃是诗的慰藉,他的书无论从形式(诗夹散文)上还是从内容上看,都是一种诗性的言论,诗从前门被赶出去又从后窗跳了进来。甚至从一个非教徒的角度来看,《圣经》的力量本身也是诗的力量。

在《沉思录》的前言里,引用了一段话,说《沉思录》忧郁高贵甜美。确乎如此,但请等一下──为什么一种哲学,一种生活方式,可以用一种诗性的形容词来形容?忧郁来自无能为力感,来自对不可避免的灾难的的忍耐,来自充斥于整个时代的危机感。而高贵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书中处处弥漫的高度精英主义,奥勒留在书中宣称所有的拥有德行的人都应该是一起的,而反之其他的那些人都是应当被忍耐的,因为他们没有能认识到更高的善。那么,这种甜美来自何处?

甜美意味对愁苦的人的某种抚慰和慰藉。但是,美不必真,真不必美,所以歌德将他的自传取名为《诗与真》。当说到甜美的时候,即暗示了一种未必真实的存在。斯多葛们的哲学相当贫弱,恐怕今天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灵魂上升诸如此类的说法。在奥勒留的这本书里面,多的是一种几乎不容置疑的断语,我们在其中看到美德,高尚,崇高,等等词句,这类词句如此动人,但是更动人的其实还是语词后面的信心,我们看到一个严肃忧郁庄严凝重肃穆的面容。确实,沉思录在文辞上看起来不是很流畅,至少在翻译上看起来如此。但是不要忘记了,这是一本引发你思考的书,思考的时候华美和流畅常常是显得轻浮而危险的。正是在这些不流畅的阅读体验中,奥勒留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解除了你的戒备,将你的心灵俘获。

在亚里士多德的科学分类里,伦理学是一门实践科学,而不是一门理论科学。禅宗亦有说法,说不是解门,而是行门。斯宾诺莎的那些名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断语式的令人无从辩驳的结论呢,又有几个人能认真耐心地看他那笛卡尔式的几何学式的「推理」呢?给这些名言作证明的,并不是他的那些推理,而是他的生活本身。我自己特别喜欢 testimonium 这个词,一个人耶稣所说,我出生即是给真理做见证的。如福音书作者处处在说的,我作证如何如何。或如穆斯林们,说的是「我作证,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当一个人将自己孤注一掷于某种生活,将自己本人作为筹码为某种生活某种理论作证,你即无法忽视他的选择,因此,奥勒留本人的生活比他的言辞要更为打动人。我猜大家尊敬小加图的,更多的还是他的那全然斯多葛式的死亡方式吧。因此,在言辞上宣称某种生活更为美好是无意义的,自己去过一种美好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对这种生活最好的证言。

读书有一个说法,要先十二分力气打进去,再用十二分力气打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去沉浸在其中,我只敢匆匆扫过作浮光掠影的一瞥,然后用我的不自足的思量写下这篇不算感言的感言。确实,在一个颓废的时代里,斯多葛们可以给人任何暴政任何独裁都无法剥夺的抚慰;但是在一个更有希望的时代里,斯多葛式的选择只能让我觉得过于遗憾。究竟这个时代是有希望还是无希望,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

还是喜欢今天的中国

星期六, 十月 9th, 2010

总有某种乐观主义,在哪怕最沮丧的时候,能给人一种支撑。

我讨厌这块土地上的很多东西,讨厌这个政权讨厌很多人民,我可以羡慕历史上很多时代的不同心灵,但哪怕我宣称自己不读中国书,只在此地我感到心安。在此地也许有一种疏离感,但没有一种剥离感。在此地说话总能听到回声,我喜欢这种纷争这种嘈杂,喜欢这种喧嚣的秩序,让我总觉得有无限可能性。我甚至还喜欢这种苦闷和这种憋屈,只要想到还有数亿人跟我共命运,我就不会觉得被剥离,我也因此更感到我属于人群而绝不孤独。就像 Alfred Bester 在《霍伯斯的选择》里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选择自己的时代,实际上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

这种乐观主义来自何处?也许会被 BlackAdder 大人戏称为 mindless optimism, 无脑乐观主义。但是这恰恰是大部分科幻作品的基本理念,各种科幻小说对未来有着各种各样的想象,质疑了我们所能质疑的大部分价值。但是当面临这个问题时:Is civilization worthy preserving? 就我所看过的所有的科幻小说,总以一种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的坚定,给出一个正面的回答。哪怕在各种后启示录作品中,哪怕自由被毁灭,哪怕人类被奴隶,哪怕文明换了形态,哪怕我们今天所钟爱的一切价值都已经毁灭,但是这个文明总是在不屈不挠地前进。

就像我最喜爱的那句话:「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将我们的生命放到这个更长的时段里,就像齐奥尔科夫斯基,在革命炮火震天的年代里,依然在构想怎样让人类走出摇篮;就像威尔斯他们,在遭到V2火箭轰炸的伦敦酒馆,举杯相庆太空时代的到来。在长时段里,我们不是为我们的当下而生活,我们已活了千百年,也许也要继续活千百年;在短时段里,我为我周围的一切鼓噪激动和呐喊而感到心安。

鸟儿和羽毛的轻

星期日, 十月 3rd, 2010

卡尔维诺在论述轻的时候引用了一句法国诗人的诗,“要像鸟儿一样轻盈,而不是羽毛。”这两种轻盈深深地动打动了我。两种轻盈,一种是无所恃,一种是有所恃 。无所恃的是鸟,有所恃的是羽毛。

中国古典诗歌里的鸟儿的形象要远远多于羽毛。飞鸟是陶渊明特别热爱的一个意象,从“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到“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杜甫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李商隐的“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这样的诗句,或能想到鸟儿的高远,或能想到鸟儿的轻盈,或能想到鸟儿的孤独。

而羽毛的轻盈非常罕见。以我的不多的阅读经历,羽毛的轻盈有名的我只记得这么一处,即杜甫赞美诸葛亮的“诸葛大名垂宇宙,万古云霄一羽毛。”但是当杜甫赞美诸葛的时候,终究是因为武侯已死,他的名声已入不朽之列,万古云霄之上,已远离了我们世界的风霜雨露,羽毛轻盈的美丽来自于它的所依托之物。

就像中世纪的人,相比个性的诉说,他们更关心的是灵魂的拯救。在这种意义上,将自己托付给另一样东西,又有何妨呢?所以Hildegard of Bingen的那张唱片的名字即格外动人:“上帝呼吸中的轻羽”。我愿放弃自身的力量,与上帝的呼吸共振,或者让神性之光透过自身,让自己成为神性的代言人,那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丽。

或者如《阿甘正传》里片头和片尾的那根羽毛,那也正是整个电影的灵魂。阿甘正处在美国风云变化的时代,他亲历了几乎所有的重要事件,越战,民权运动,登月,水门事件,中美建交……但是他却像羽毛一样,隔绝于所有的这些光荣与梦想。当珍妮站在阳台上几欲跳下的时候,整整一代人的苦闷却在阿甘面前轻若无物,但是阿甘没有做任何来自个人的努力,他始终是游离于所有的这些风暴之外。他终究是为命运所恩宠的。

我又想到巫宁坤给他的女儿起的名字,叫一毛,即来自杜甫的这句诗。但是巫宁坤一介书生,深深卷入当代中国的政治漩涡中。同样的一根羽毛,在万古云霄,和狂风暴雨中,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境界。风雨飘摇之中,连国家的命运都未可知,一个个体如何能掌握自身?那是欲轻也是轻不起来的。

反之,无论曾经历过多少愁苦,悲恸和命运的打击,杜甫终能做出这样的诗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鸟儿的轻盈终究可以被学习。

一些词,一些人

星期四, 九月 30th, 2010

其实我本来是想写人的,一提笔就发现,其实这些人我本来是熟悉的,但是又是陌生的,我没办法从生活中把握他们,而且我本来就是因为词认识他们的,所以还是从词来入手吧。而且他们依然生活在此,提到的人也许也会看到这里,这就更加为难了。不过我还是想记下一些东西,和诗词联系在一起的人的故事。

在各国的诗歌传统中,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意象和典故的密集度可能算是首屈一指的了,有时候写诗的人情感上稍微弱一点,也可以用辞藻和其后堆叠的意象来掩盖过去。但是当洗尽铅华的时候,其中的诗意依然可以在那一瞬间将你击倒,像一颗子弹打中你的心口,像我今天第一首想到的《临江仙》:

「瓶里一般秋气色,几回流转人家。烟光草色任谁夸,清圆真古朴,无意束铅华。
帘外时序偷转换,好风吹落桐花。年年旧盏奉新茶,笑尔多意气,一味淡生涯。」

W,是我进大学的时候认识的第一位外系的同学。而我恰巧是一个多意气之人,喜欢魏征的「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于是我一下就怔怔了,后来我暗恋了她很久。但是我也不知道后面的人该是如何,我不知道W写这首词的时候的心境,我也不知道W的背景和其他,我只是看到了诗词中的W。再如这首:

「似水流年谁与留?重来故地是清秋。纵有少年无限事,已全休。
应喜夕阳添妩媚,一花一树尽温柔。树下花丛闲坐晚,诉余愁。 」

但是这个如水般的人是该如何?我猜测W不会看到这里来,所以多说两句,W还长得漂亮,看着你的时候,只能想到温婉两个字。但是后来发现实际上你对你所钟情的人的所知往往甚少。我的一个同学也认识W,后来他跟我说了不少关于W的事情,我发现实际上我对W的知晓要远远少于他所知晓的,他跟我讲了一些W的事情,我有时候无法将他所叙述的W和我从诗词中看到的W联系起来。但是这句「笑尔多意气,一味淡生涯」,却总让我念念难忘。

另一位想到的人是Z. 实际上我跟Z实际上并不熟悉,除了多年前一起烧烤过一次外,后来也再没见过,只是后来不多的在MSN上说过几次,倒是跟他老婆相对更熟悉一点:)不过想来同在一个城市,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诗词该能跟怎样的人联系得起来:

「烟锁枯龙,四垂低压、水云寒湿。
年来金缕频斟,卧听清歌如削。
寄心何处?做成苍鬓河阳,相思铸尽人间铁。
抖起袖前风,有无边情屑。

休说,绮窗梅冷,鸿信尘侵,此身暝灭。
欲访梁园,坐暖楼头飞雪。
共谁吊古?岂知布被牛衣,广陵一曲从今绝。
只伴几兰襟,醉中天明月。」

这样的诗词我只能想到古人。Z跟我是老乡,后面的H也是。但是实际上好像并没有那种老乡的联系。我后来有一次在MSN上问Z现在还读什么书,Z说现在很少还有时间读书了,呵呵,有时候我就想到培根的话了:凡是结婚的就已经向命运做了双重的抵押了。现在Z的女儿大概也快能坐起来了。

我自己未曾尝试写诗,不算参与者,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很多人和事我都没有亲历。例如这首写去梅花山的,我即不知道后面的故事:

「流霞漫染,映十里绿萼,一天晴碧
玉骨仙姿冰雪洗,何惧黄昏幽寂
因暖飘零,随春开谢,落去凭谁惜
小园尘敛,且看年年来客

应笑依旧春风,朦胧人面,不是曾相识
明月梅花同入梦,还觅昔时踪迹
清冷香中,萧疏影下,一曲红袖笛
低唱微吟,梦魂一夜追忆」

这又是另一个人了。G可能会看到这里,也可能不会。我永远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也猜不到她为什么会做这些,多年前我就猜不透,现在多年不见,就更猜不到了,我跟G是熟悉的,但是又是极端陌生的,她只是不定期的出现一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连她现在的状态都不是很知晓。倘若问的话,我猜G会说自己早都不记得这些诗词了。G厌恶各种多愁善感,厌恶各种情感泛滥,所以我常常是她嘲笑的对象。但是我始终不知道的是,G所嘲笑究竟的是什么?

H同样有可能看到这里,我跟H更熟悉一点,这些年来可能我是跟H往来最多的,H对我来说是亲切的,对我就像姐姐一样。不过说到诗词的时候,我一时想不到H有什么特别的难以忘怀的。但是H的风格很好认,又豪气又大方,例如这首《谢池春》:

「枉忆南园,多少暖风催醉。背东风,蔷薇架底。
飞红娇酣,映罗衣如翠。笑回眸,嗔将花比。

思量又起,路隔三千烟水。念零香,征衫未洗。
轻阴成雨,雾迷城西市。挑青灯,此宵孤倚。」

或者是这首写龚自珍的诗:

「求田问舍诸家郎,歌哭谁知楚舆狂?
唱破《梁州》声欲断,茫茫大地五更霜。」

H很喜欢龚自珍,尤其喜欢那句「天以风雷铸少年」。有个说法是诗庄词媚,爱写诗和爱写词的人也有不同的性格,我觉得H是最好理解一点,但是H的性格同样有我觉得矛盾的地方,H有让我很佩服的地方,也有让我觉得很不以为然的地方,但是总体还是很佩服的。不知道H现在还能不能想起来这些诗词,毕竟这些诗词终究还是年轻人的作品。上次看到H的女儿,真是可爱,H现在的七八个心思,都放在她的那宝贝女儿上面去了吧。:)

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和词,我就不多说了。其实我只是过客,只算半个爱好者,就是对古典诗词精微的品鉴也算不上。我能感受到其中的优美,但是却谈不上更多的细微的敏感和判断,更谈不上更深入的学识。我始终是隔着一层在看这些。我只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突然想起来很多人和很多事情。而些人群现在大多数都是各为稻粱谋了,你没办法在今天写一辈子古典诗词,一个慢时代的艺术没办法与这个快节奏的世界维系在一起。

至少他们的人和事我很难和这些诗词联系在一起。有时我就在想,是人在驾驭这些语词,还是语词在驾驭着人?这些美丽的诗词后面有多大的真实和虚假?我忍不住想到宇文所安的《迷楼》,在这片充满欲望和迷失的危险的丛林中,你害怕什么呢?你又渴望什么?其中追随着什么?不过在这些或平淡或华丽或温暖的辞藻中,我自己只是个过客,只是停留在那一丝并不十分真实的语林中,贪恋那一份低吟浅唱的温柔,给自己假想一片温暖和关怀。毕竟,这片意象和典故的丛林太过于密集,任何一种解构都难以消除。

深夜的贝九

星期日, 九月 19th, 2010

这样的作品面前我无力说太多,我只能感激。原来我还能热泪盈眶,原来我还年轻。

原来那苦难终究是不值一提的,原来还可以真正的爱人类,爱真理,爱自由,这一切原来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迟疑不定的犹豫和怀疑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在想倘若贝多芬写完这部作品即死去,去掉那些也许是更好的四重奏和钢琴奏鸣曲,那会该是如何?

那一声遥远的震颤唤起了所有的回忆,在我迷恋布鲁克纳的时候,那明明是每天都能听到的,但这本来熟悉的手法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陌生而充满力量,为什么,我能感到这个灵魂肆虐而粗鲁。

在欢乐颂到来之前的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周围全部都是虚空,我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宿舍,熟睡的室友,沉寂的校园,这座城市,统统都都不存在,除了我的椅子和我之外什么都不存在。我在一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比方说木星的轨道上看着地球。

这力量是可以穿越一切解释所带来的尘埃和迷雾。这音乐隔着两百年的时空,席卷着一切现代、后现代、后殖民,冲垮着所有的解释的堤坝,卷走所有的浮尘,在这样一个原本充斥着无聊的夜晚将我彻底击倒。每天我们所呼吸所看到的空气里,好莱坞的气息席卷一切,目之所及,这些词汇充斥着我们的视野:好看,好听,好玩,搞笑,流畅,纯熟──偏偏缺少崇高。

这样的一个夜晚里我戴着耳机,室友们在熟睡,耳机隔绝开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个现代文明的产物,提醒了我所今天处的世界依然同样真实。我无法那样生活,生活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既定的轨道,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乏味而沉闷,每天还要为着一些琐碎的东西而头疼无聊。但是我仍然要充满感激地写下以上的句子,终究让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虚幻,而是真实。

万神殿与一神殿——艺术评价的两个体系

星期四, 九月 2nd, 2010

在诸界有这样的一个说法,神灵的力量只因崇拜他们的人数而定,当一个神灵无人崇拜时,他也就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死亡了。

——《异域镇魂曲》

看了管风琴君在这边讨论音乐的好坏问题,这是一个老话题了。管风琴提出的看法是,对音乐的评价往往需要放在他们的语境或者系统,他们分有的是不同的评判标准,确实,评判爵士的和评判通俗的标准都不一样,就是古典那里,调性音乐和无调性就是两种不同的评判标准了。

这也正是艾略特的所说的,对诗的评价必须要放在传统之中去看,对音乐的评价也是如此。而生活在今天的我们,不能不感觉多个传统的存在,除了音乐上的不同风格外,中国古代的传统,欧洲的传统,阿拉伯的传统,印度的传统,就像诸神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崇拜着的神灵。

但是,我们享有的仍然是传统,而不是诸传统。毕竟我们不再是隔绝于两个大陆两端的不相往来的文明,在某个特定的时空之中,我们都在共振。在两个大陆隔绝一方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易地辨认出罗马和东汉的纹路风格的差别;而在好莱坞席卷世界的时代里,我们分不出中国制造和美国制造的区别,但是却可以分得清90年代和00年之后的设计风格的变迁。

可能我们共享的这个万神殿已经过于喧闹而吵杂,但是这仍是同一块万神殿,诸民族的诸神都位于这个超级万神殿中,所以不妨碍美国人突然心血来潮流行中国元素,虽然中国人对那些所谓的中国元素嗤之以鼻。这是活的传统,那些死了的传统的呢?我们也可以复活一些传统,去年有电影叫 The Secret of Kells, 画风号称复古,用了大量的中世纪元素,但是其中的透视法元素依然清晰可辨,我们只是从那死去的传统中选择一些仍能打动我们的元素。而真正热爱那些艺术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无法起来和我们争辩。在他们的神殿中至高无上的主神,在我们的神殿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抚慰之神。

在共享一片万神殿的时候,有时候看似传统之争,有时候只是风格之争。就今天,崇拜着不同诸神的人,他们争论、辩护,最后承认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是那些真正的争论其实往往只是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有着不同的风格,而这种风格上的对立一直存在于任何一个万神殿。

甚至这些对立的风格也没有变化太多。例如,在文学风格上,《文心雕龙》里的总结出来的八品是,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奇、轻靡,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推荐给下个千年的品德是轻(与重)、快(与慢)、确切、形象、繁复。有意思的是,相隔千载,地差万里,竟然有相当的重合度,例如轻和轻靡,显附和形象,繁复与繁缛,换言之,虽然他们的祭祀手法是不同的,但是他们却崇拜着类似的诸神。

更何况,我们同作为人生活于同一个地球之上,同踩一块大地,同顶一片星空,真的能发展出五花八门的毫不相关的情感?我看也未必。

其次,针对管风琴的驳斥的那句,「音乐只有好音乐和坏音乐之分」。我不知道说这话的是谁,但是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这句话。这不是说音乐家不懂音乐史,而是这常常是创作者的特性要求他如此,对于创作者来说,确实是只有好音乐和坏音乐之分。批评家和创作者(有时候演奏家其实也是的)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趋向。

创造者的眼光未必是狭窄的,但是他们的口味却常常是极为严格,甚至是苛刻的。比方说塔可夫斯基,他将几乎绝大部分在我们的万神殿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导演都骂了个遍,能得到他垂青的导演寥寥可数。

或者是托尔斯泰,在《艺术论》里面将大部分我们所能想见的艺术都批为坏艺术,他的好艺术的只是那些「未经毒害过的淳朴大众」所能欣赏的,尤其是,他将我们的万神殿里享有至高地位的贝多芬和瓦格纳的音乐骂了个一钱不值。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对自己的多数作品也评价不高。

对于一个批评者或者是艺术史家,他必须要理解这个万神殿,而且很大程度上必须排除自己的喜好。他需要对这个神谱进行整理、归类、解释,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个神会排斥了一个神,一个神又是如何被人们忘记了的,另一个神又是如何死而复活的。

但是作为一个严肃的创作者,往往一开始也会有一个自己的万神殿,但是到最后都会有一个明确的主神,其他的神都不过是陪衬品;或者极端点的,渐渐将其他的神灵请出神殿,只钟情于一个神灵,他只专注于这一目标,心无旁鹫,对其他的神灵视而不见,最后,如果幸运的话,他即成为这位神灵唯一大祭司和唯一代言人,别的人只能望而生畏。

在艺术史上,荣誉只属于那些专属一心的人;三心二意的人,是无法得到神灵的垂青的。而我们不过是三心二意的游览者,我们东张西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每个都爱不释手;但是我们不属于这片殿堂,我们只是过客,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关于宽容

星期二, 八月 31st, 2010

今天的社会可能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更显得多元化,但是多元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多元文化的最大魅力是来自碰撞和摩擦及其相应所产生的火花——当然,这种碰撞和摩擦不必暴力的形式来体现。但是无论如何,多元文化所呈现出来的外观,决不应该是死气沉沉的犬儒主义式的淡然和冷漠。

很多人欣赏房龙的那本《宽容》,但在我看来那本书暗含了一种认知上的极大危险,他以一种近乎教条式的宽容来面对这个多元化的世界,而这种姿态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僵硬的。以今天的角度来赞美宽容,是一个轻松的姿态:谴责火刑柱,赞美博物馆。甚至常常看到有人鼓吹这样一个明显在逻辑上站不住脚的断语:「宽容一切,唯独不宽容不宽容。」

这种宽容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是一种诉诸教条而不诉诸理解的宽容,这种宽容只需要一个姿态,而无需任何的努力。房龙的那篇序言已经入选了中学教科书,其中最不知所谓的地方在于里面都「守旧老人」的攻击,而且到最后甚至是上升到了道德上的攻击(守旧老人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而是居然上了别人的车)。实际上,在历史上各个事件里面,常常是激进者更加危险,而保守的力量在起平衡的作用。房龙多简简单单地把对立方——无论这个对立方是多么地不宽容——划为邪恶的一方,相反地几乎很少去理解对方的立场,我并不是说要去赞美火刑柱,但是火刑柱们也都有其自身的理由,而且往往是非常坚定的理由。

有时候见到一个说法,说中国没有宗教战争,所以中国最宽容。我觉得不然,因为中国不曾有过这些极端的理念的碰撞,往往只能说是一种近乎捣浆糊的调和。理解宽容,这并不是一堂不费力就可以懂得的课,西方是多次宗教战争之后方才明白的道理。在汉语语境里面的「宽」容,本身就比英语语境里的 toleration 要更主动一步了。但是有时候这种「宽」却只是显得更软弱和无力,你去跟那些自杀炸弹们说宽容?成么?

在完全的宽容和完全的不宽容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么两种全然对立的立场。在这些对待不同意见和不同价值观,我想大概以下这么几种:

  1.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你不同意就是**,我要砍你的头抄你的家。
  2.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要让你同意我的意见。
  3.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但是我们保留各自的意见。
  4. 我是对的,但是也许你是正确的。
  5. 世上本无对错,争论是无意义的。

再往下推到极端就是完全的相对主义了,可能还有其他的介乎期间的立场。我自己个人的立场介于2、3之间,我相对欣赏「和而不同」的态度。对于每个个体来说,各自的宽容可能各有各的原因,也许是出于仁慈,也许是出于对极端性的厌恶,也许是出于尊重。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教条。而且,宽容还是一个动态的概念,在某一时一地可以宽容的东西,换一个情景往往就变得不可忍受。在历史正义面前,宽容常常并不比不宽容有着更多的立足点。

Some things about argument

星期一, 八月 30th, 2010

有人说真理越辩越明,又有人说真理越辩越黑。这里的区别可能在于对「辩」这个词的理解上。中文里的辩论,争辩,争论,往往有力图说服对手的倾向。因此,在这里我还是用 argue,相对来说可能更接近中文里面「辩」这个字的本原,而且中文里面「辨」和「辩」也有着某种类似性,「辩」让我们得以更清楚地「辨」。

我只假设是在为了获得正确的认识的前提上的 argue. 在这个前提上,我觉得 argue 最大好处在于交换思想,以发现思想的不同点;如果可能的话,进一步探讨立足点的不同,从而提高自己的认识。

在任何的时候,交流的前提都是合作。如果不抱着一种合作的态度的话,那么理解往往不可能。因此在语用学上 Grice 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进而地还有一些其他的具体的准则,例如尽量确保所说的是真的,确认信息量的多少,所说的话尽量有关联,尽量清楚的表达,等等。

在 aruge 的时候,合作尤其重要。如果对方不配合的话,基本不可能说服另外一个人。无论所持的观点看起来多么荒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来坚信自己所坚信。而且无论多么严密的观点,都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总是能找到一些细小的问题进而纠缠于其中。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说服是不可能的。

而且尤其为难的是,网络上常常有一个剧场的幻象,一点进入角色之后,你就不能轻易地抽身而退了,而是变成角色的一部分,变成不是你自己,常常在网络的上的一些言论让平素的自我都感到诧异。在现实中可能也会有这个现象,但是网络上的众多旁观者让角色进入更容易。

因此,心平气和这类的态度问题可能还是次要的,很多人只是为了修养和礼貌而心平气和(当然这点也很重要了),但是内心的傲慢其实一点不减,最后也很难达到有意义的结果。我觉得更多地是一个认识的问题,在于对 argue 的认识。有了正确的认识,态度不是问题。我觉得重要的原则是:

1. argue 时的心态,应该不是力图 convince 别人,而是力图让别人 convince 你。因为在以求知为前提的 argue 中,如果两人达成一致的话,即有很大可能性你们都更接近真理了。但是应当尽量地弄明白你们分歧所在,服从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服从对方的权威和气势。

2. 力图去理解对方的观点,倘若不值得你驳,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走开;倘若你认为对方是白痴,那么更应该走开了。网络毕竟如浮云,激烈的过于火药味的争论,只是让双方都互相极化,更加偏离正确的认识。而且网络是一个大大的过于嘈杂的环境,充满着形形色色的噪音,无人可以在其中保持宏亮的声音,让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即使是那些网络名人,他们所被听到的也只是本来所被期待听到的。

梦境环绕的世界

星期六, 八月 28th, 2010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以前的一些梦给记下来。

1. 小提琴之梦

这个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

在梦里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生病住院,大概三四岁吧,在医院里只是哭。在一起的有个小女孩,也是住院,大概也是这么大,在那拉小提琴,我一听到琴声就不哭了。后来小女孩病好了,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小提琴送给了我,另外还有一本谱子。小女孩的模样梦里很清楚,三四岁的小姑娘,笑得特别好看,非常可爱。

后来我长大也没有学琴,那把小提琴和谱子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后来翻柜子翻到了这把琴,就问父母,父母告诉了我,我就充满了好奇。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她住在什么地方,那时她已经成为了很有名的一个小提琴家了,我带着琴到她家去了。但是她不在家,只有她母亲在家,我把琴拿出来,她立刻就认出来了,让我坐家里先等着。我就就坐在那,一边喝茶一边翻书。中间我只记得一段对话,我问她母亲,她还记得我吗?她母亲含笑回答,当然记得。

后来我把茶喝完了,然后梦也就醒了。所以我还是没见到跟我长一样大的那位小姑娘的模样。

2. 命运三姐妹

梦到我去找命运三姐妹,带着三个脸盘,遮着自己的脸,跑了过去。我到那边,一边用脸盆遮着脸一边唱,对面的可是伟大的命运三姐妹?

对面回答说是的,然后我就把三个脸盘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我看到她们一个人下水饺,一个人在拌面条,一个人在做馄饨。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每个人用脸盆半遮着自己的脸,分别唱道:人跳入这命运,就如同这水饺;这命运的轨道,就如这面条,谁也搅不清。最后一个馄饨的唱词我忘记了。

她们唱的方式像是意大利的歌剧,但是我不确定是哪一部。

3. 学究之梦

梦到我在跟一个老师坐在旁边,我在看一本中国人写的关于民族国家和现代性的问题书。

我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了,老师很好奇,就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我想到了伏尔泰,伏尔泰说那些给三位一体问题做注释的人都是些思维缜密、豪无偏见、毫无学究气的才子。我又解释说,伏尔泰对三位一体问题很没耐心,而且极喜欢以嘲讽的口气来攻击宗教。

然后老师也笑了,说是不是你觉得这些讲现代性的学者也都是学究气十足?我大笑着说是的。

醒后查书,发现我记错了,伏尔泰的那个形容词是来形容给亚伯拉罕问题做注释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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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四十八个字

星期二, 八月 17th, 2010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去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四百四十八个字。不多,也不少。

放在电脑里,占不到1KB的空间,不如一幅图的占用的空间多,将其展开来,现有最详尽的注释本也占不到10MB,不如一首歌占用的空间多。

这四百四十八个字放这里,你能读出来什么?假设人类灭亡,外星生命在一个硬盘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么不到1KB的信息量,能从中读出来什么?

好了,这是杜甫的《秋兴》,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篇。下面你所期待的「之一」也显得太客套了,就不客气地去掉了。

请慢慢读,他当不起你的一扫而过,请慢慢展开,「一卧沧江惊岁晚」,忽然发现黄昏、秋末、晚年,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如此令人惆怅。或者我们想到了另一首诗篇,「岁月忽已晚」,前面的是「思君令人老」是怎样的淡然呢?再或者我们转向其他,在阿拉伯诗人那里,黄昏忧郁得让人落泪,秋天辉煌得让人心醉,那么一生的晚年又该是如何地让人惊起呢?

或者我们再看另一句,「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诗歌的节奏重而凝滞,那么,另外三首,这种同样低沉的结句是怎样的呼应?另一首「江湖满地一渔翁」,又唤起如何怎样的波澜?

再或者是「山楼粉堞隐悲笳」,「悲笳」已让人想到了《胡笳十八拍》,让人想到了悲痛,但是「隐」字却又淡化了这种悲痛,这种低沉的情绪他是如何控制得住的?但是下面更让我迷惑了,「已映州前芦荻花」,山墙的粉白和芦花的暗白,昏沉的夜色中他是如何区分出来的?或还是他根本即消失在这片暮色之中?

而到最后我更是被迷惑住了,「佳人拾翠春相问」,光这七个字已经让人欢喜无限了,博尔赫斯要看到一定要赞叹「春」「翠」「佳人」这些意象的叠加了,他失明的双眼会看到什么?春天的柳树,还是美丽女子的欢笑?

那么,为什么仅隔十四个字,就是「白头吟望苦低垂」?这种情绪的转换的是如何发生的?更别说之前的「彩笔昔曾干气象」的豪气,还有「仙侣同舟晚更移」的欢愉,但是欢愉中还要用「移」这个字来放慢这种节奏,让我们想到无限的追忆。我们要向前去寻找「每依北斗望京华」,北斗之下让他看到了什么,是「孤舟一系故园心」的令他牵念不已的京华?

你要慢慢读,慢慢读,我再说一句,他经不起你的一扫而过,你要浸在其中,直到你也消失在一个诗人、一个黄金时代、乃至一个国家的慢慢退潮中。

我曾读了那么些美丽的诗歌,赞美了那么些伟大的诗人,后来又拼命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上去发现美,到头来却转眼发现这些这些摇落精致惆怅悲壮的情绪,只在面前,只是靠得太近,我看不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