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做决定了我是什么

十一月 23rd, 2010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很难说一个人能清楚的知晓自己所作所为到底有什么意义。一个农民知道播种和收割之间的关系,他为下一个季度而播种,有所期望并甘愿为之等待;但一个飞机零件制厂流水线的工人很难知道他的工作的意义,他与他的工作之间的联系就是每月一次的薪水。我知道很多人并不喜欢他们的工作,并视为自然。

今天的学术工作也同样如此。可能今天的大部分学术工作者都不清楚他的工作有什么意义,一个研究英国安妮女王时期阶级构成的人,他的工作跟当下和现实有什么联系?大部分的学术工作也仅仅是流水线上的一道程序,甚至还不如,因为工厂流水线不会容纳无用的程序的。在这层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被剥离的人,一个人大可以仅仅把学术当作一个谋生的手段,不必有任何意义和乐趣。

当工作和意义相剥离,仅仅是谋生手段的时候,更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而你怎么去做,你以什么样的眼光和态度去做。像有的人玩游戏也是三心二意,有的人玩游戏也很投入和认真,更有的人说「哪里有天才,我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来打魔兽了」。那些热爱并完全投入一项事情(不管是什么事情)并以之为乐的人才能找到自己,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能彻底地明白蒙田所说的「让自己属于你自己」的意义;我才能明白孔子所说的「察其所安」,观察一个人在做什么事情最自如最安心,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至于那些完全没有任何热爱的东西的人,恕我的偏见,我觉得这种人是值得怜悯的。

在今天,学者有时候仅仅是一项工作,一个专业(profession),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职业(occupation),谈不上有任何的神圣意味。但是这个词在汉语里的本意并不复杂,那就是学习者。大部分人不是一个学院意义的学者,但是大部分人都可以做一个学习者,对这个身份最好的教导我想就是乔布斯的那句: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对于一个学习者,好奇心永远是最好的伙伴。摘抄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学》的一段话:

「即使在那些令我们的感觉不太愉悦的研究中,那些塑造着研究对象的本性仍然会给能洞悉事物原因的学者带来无限的乐趣,同时也自然地具有哲学意义。…………我们不应幼稚的抗议对那些价值不高的动物进行研究,每样自然事物都有非凡之处。赫拉克利特曾有一些拜访者,他们希望见到赫拉克利特,却在看到他于火炉旁取暖时踌躇不前。据说赫拉克利特曾对这些人说:『进来吧,大胆些:这里还有很多神灵呢。』同样地,我们应该不带有任何遗憾的研究每样动物;因为,在它们的身上都有自然的一面、美好的一面。」

荷兰博物学家 Swammerdam 有过类似但更精炼的话:「我借解剖跳蚤,向你证明神的存在。」

我大胆的改编一下:「我借分析韩剧,向你证明诗与真。」

多梦记

十一月 23rd, 2010

一直以来的说法是,掐一下自己可以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现在我知道这是假的。我在梦中用刀割了一下手,感到彻骨的疼痛,但是我刚才发现手上没有任何伤痕。我以为我醒了,把梦写下来,但后来发现仍在梦中。

我在梦中经历了一生,梦里我是一个丧失身份的人。最初我是一个学生,收到一封电子邮件,一个上海的机构发过来的,说是让我去代写论文,我回绝了。但是对方不停地来骚扰我。于是我坐火车从南京去上海去找他,但是火车一直向东向东,过了上海好久我才意识到,然后我急忙下车找到了另一辆回程的火车。也许我在太平洋里坐的返程车。

后来我的办公室里的的文件总是丢失,于是我意识到生活的不确定性,开始用笔记记下来一些东西,试图找到一些线索。我用活页纸记录,但是昨天的笔记总是会丢失一两张,又会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出现,零星地散落在各处。我总难确定是不是所有的笔记都在那里,更难把它们归纳到一个地方。奇怪的是,我的办公室居然一直没换过。

而奇特的是,我永远不会有相同的证件,甚至证件的数量也在不停地变化,一些证件不见了又多出来一些证件。身份证上的名字也在不停地在换,有一次身份证上是我父亲的名字,面貌是一个印第安人,而所有人都以这个名字叫我。我只得答应。

有一次我成了一个摄影师,一个电视剧摄影师,扛着一个很重的摄像机走来走去。我听不清楚老板的话,于是说耳朵有点轰鸣,老板说你滚蛋吧,要辞退我。我很生气,说要去找法庭,老板大笑说你根本就没有签过协议,也不是正式员工。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合同,甚至我自己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身份的。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找到了一个好多个身份之前的一个证据。我发现了抽屉里的一个带钥匙的锁链,一个绿颜色的钥匙扣,那是我很久之前的一个身份所用的,我以为找到了我自己是谁。我去问周围的人,但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说那是我死去的弟弟的。但我根本不记得我有什么弟弟。

最后遇到了我的一个亲戚,也许是哥哥也许是父亲,他回答了我所有的这些疑问,这些关于身份的疑问,而且如此合情合理。他说我有精神病症状,总是不停地在妄想一些东西,于是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就这样我过了半生,开始衰老。但这时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又开始慢慢出现,但是我已经没办法确认它们的先后顺序了。而我最早的一个身份的,似乎是梦境开始的地方,那个身份已经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后来我在梦到我从这个梦中醒来,梦到我在家里整理书柜,我的小侄子老是在旁边乱翻书,我很烦,威胁要打他,我妈妈在旁边打麻将。突然我的一个很老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而发短信的人是我前一个梦中的人。但我知道那是梦,因为当时手机的左键非常正常,而我知道那个手机的左键是坏了的。但是我依然不知道梦中人是怎么穿越我的梦境的。

现在我唯一能确定现实感的事情是,我能确定之前的所有的这些都是在做梦。有时候梦很像真的,但是一旦醒来就发现全部都是荒诞的东西;但这个梦中的世界如此无序,甚至在梦中也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混乱,而我又企图来解释这种迷惑中的混乱,但是我却没办法确认了梦中的思想和现实中的思想的区别。梦侵扰和腐蚀了我的现实世界,我只能试图用清晰的博尔赫斯风格记下这个梦,假装我在写一个故事。

死亡深处

十一月 17th, 2010

普林尼说,人死后,一张面孔就此消失,从此再不出现。但我们并不是立刻意识到一个人的不在的。一个人死去后,我们总还能想象他的容貌和声响,也许他还会偶然间来到我们的梦中,他好像是慢慢随风飘去的。那么,隔开生与死的仅仅是死亡发生的那个瞬间么?但我们先为他们哭泣再为他们哀悼,他们在我们生活中消失是一件慢慢的事情。和我们对他们的回忆是慢慢消逝的一样,我们也不妨认为,死者们也是慢慢地死去的。

Philip Dick有一篇小说叫Ubik,里面有一种技术,将死去的人冷冻住,保持在一种半生命的状态,而活着的人通过脑电波跟他们交流。这个也许在技术上是可能的,不过不重要。小说里的一个团队中的中有一人死去,团队成员通过这个方法和他交流,但是他们发现他们的真实世界开始发生一些奇特的变化,他们的世界开始衰老,例如刚买来咖啡却已经在腐烂,技术慢慢退步到三十年代的那些,电视机开始变成晶体管。也许你已经猜到了结果,整个团队实际上都已经死去,而只有一个人在和他们交流,小说里大部分都是已死之人的故事。Dick是个出色地挑战了现实的真实性的作家,也许比博尔赫斯还成功。他成功地淡化了幻境与现实(大部分小说),人和非人(例如《机器人梦见电子羊吗》)的区别。而在这里,他又模糊了生与死之间的对立。

博尔赫斯有一个故事,他写梅兰希顿死后,他并意识到自己死去,因为所有刚到天堂的人都被放在一个和他们生前差不多的环境里。但当梅兰希顿宣称只凭信仰而无需恩典即可得救之后,天使们放弃了他,他的屋子开始慢慢发生一些变化。博尔赫斯写道:

「几星期后,家具开始蜕变,终于消失,只剩下椅子、桌子、纸张和墨水瓶。此外,住所的墙壁泛出白色的石灰和黄色的油漆。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平常无奇。他坚持写作,由于他继续否定慈悲,他给挪到一间地下工作室,同另一些像他那样的神学家待在一起。他给幽禁了几天,对自己的论点开始产生怀疑,他们便放他回去。他的衣服是未经鞣制的生皮,但他试图让自己相信以前都是幻觉,继续推崇信仰,诋毁慈悲。一天下午,他觉得冷。他察看整所房屋,发现其余的房间和他在世住的不一样了。有的房间堆满了不知名的器具;有的小得进不去;再有的虽然没有变化,但门窗外面成了沙丘。最里面的屋子有许多崇拜他的人,一再向他重申,哪一个神学家的学问都赶不上他。这些恭维话让他听了很高兴,但由于那些人中间有的没有脸庞,有的像是死人,他终于产生了厌恶,不信他们的话了。这时他决心写一篇颂扬慈悲的文章,但是今天写下的字迹明天全部消退。这是因为他言不由衷,写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信心。他经常接见刚死的人,但为自己如此委琐的住处感到羞愧。为了让来客们相信他在天国,他同后院的一个巫师商量,巫师便布置了辉煌宁静的假象。来客刚走,委琐破败的景象重又出现,有时客人还没离开,这种景象就显了出来。」

这两个故事里让我着迷的是关于世界衰老的描写。梦和真实世界的对应很有意思;例如我们梦到的敲门声可能只是一张纸的响声。科幻故事里虚拟事实也跟自我意识有着的对应,我们看到一个打斗可能对应着某些权限的控制(Matrix里)。而在这两个故事里,世界的衰颓和朽坏实际上是自身的腐坏。

我想到的另一个是里尔克的诗,《俄尔普斯、欧律狄克和赫尔墨斯》。写俄尔普斯去地府寻找欧律狄克的,他写欧律狄克时这样写:

「她已经沉思冥想,死亡
占据了她使她无能为力。像个水果
充满自身的神秘和甜美,
她被巨大的死亡湮没,死亡那么新,
她还不明白死亡已经发生。

She was in herself. And her being-dead
filled her with abundance.
As a fruit with sweetness and darkness,
so she was full with her vast death,
that was so new, she comprehended nothing.」

里尔克在这里将死亡和水果联系起来,我喜欢这个联系。当水果从树上摘下,它一如既往地呼吸着,虽然不再生长,不再获得新的生命,但是它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只到慢慢地变的干瘪,然后腐烂,直到最终到变成泥土。

有个反驳灵魂存在的著名命题是,倘若死去仍有鬼魂存在,那么从古到今的所有的那些鬼魂岂不是要把整个地球盖满了。如果我们不接受转世轮回的观点的话,我们不妨认为鬼魂也会再次死去,死去的仍会死去。死亡是个渐渐发生的过程,我们并不是只死在那个瞬间。

我们可以认为,同睡眠一样,死亡也有浅层死亡和深层死亡,新死的人其实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在别人唱安魂曲的时候他们在上方俯视,招魂的时候他们跟在行进的队伍后面,他们初看着时候还和亲人们一起哭泣,虽然不明白为何。但等到活着的人渐渐不再记起他们时,他们也开始慢慢地不再记起他们自己是谁。世界一步一步地从记忆中剥落,周围越来越黑暗,他们就这样地慢慢地滑向死亡深处。

Inception: 两种迷宫

十一月 16th, 2010

刚看了Inception. 这可以看成是一部关于迷宫和解谜的电影,让我想到了博尔赫斯的一则故事《两位国王和两个迷宫》,不长,我就直接转抄一下:

「据可靠人士说(当然,真主知道得更多),远古时巴比伦岛有位国王,他召集手下的建筑师和巫师,吩咐他们营造一座复杂奥妙的迷宫,建成后,最精明的人都不敢冒险进去,进去的人都迷途难返。这项工程引起了轰动,因为它的诡异迷离人间绝无仅有,只能出于神道之手。以后,一位阿拉伯国王前来谒见,巴比伦国王(为了嘲弄憨厚的客人)把他骗进迷宫,阿拉伯国王晕头转向,狼狈不堪,天快黑时还走不出来。于是他祈求上苍,找到了出口。他毫无怨言,只对巴比伦国王说,他在阿拉伯也有一座迷宫,如蒙天恩,有朝一日可以请巴比伦国工参观。他回到阿拉伯之后,纠集了手下的首领头目,大举进犯巴比伦各地,势如破竹,攻克城堡,击溃军队,连国王本人也被俘获。他把巴比伦国王捆绑住,放在一头快骆驼背上,带到沙漠。他们赶了三天路程之后,他对巴比伦国王说:“啊,时间之王,世纪的精华和大成!你在巴比伦想把我困死在一座有无数梯级、门户和墙壁的青铜迷宫里;如今蒙万能的上苍开恩,让我给你看看我的迷宫,这里没有梯级要爬,没有门可开,没有累人的长廊,也没有堵住路的墙垣。” 然后替他松了绑,由他待在沙漠中间,他终于饥渴而死。光荣归于不朽者。」

巴比伦国王的迷宫是传统的迷宫,是伪装和歧路,是那些虚假的形式和曲折的复杂性,代表着文明及文明所附加的一切。而阿拉伯国王的迷宫是简单的,沙漠中没有其他,只有无边无际的沙子而已,那些海市蜃楼恶鬼热风不过是来自迷路者自己的想象。用博尔赫斯的话来说,后者代表着无法抚慰的野蛮。

无疑 Inception 中的迷宫是前一种,体现在电影里的三重梦境,意识潜意识,意识的各种投射,意识的自主对话,还有其他的无穷无尽的线索和暗示既指引着你,又将你引向歧路。网上的各种解释和理论层出不穷,连高等数学都搬了出来,我这里就不多说了。不过其实其中的梦境倒并不是很复杂,实际上如很多人所指出的,其实电影中的梦境只是用来讲故事的一个设定,有着十分清晰的层次,与真实的梦境毫无相似之处。整个电影比之诺兰的其他电影诸如《记忆碎片》在复杂度上或有所不如,但是更像是一个迷宫。

但是电影里还有一个迷宫,很简单,属于Cobb,但也属于每一个人。

这种迷宫很是简单,他的所爱为什么要离去?这些生死爱欲的基本问题,从一出生就包围着我们。我们不停地问,玫瑰为什么是红的天为什么是蓝的,为什么我爱他他不爱我,为什么离我们近的都要离我们远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创造了文明,我们发明了艺术,但是依然无法摆脱广陌的无穷无尽的苍白,每当有事情发生的时候,都会有人要来质疑世界的真实或者不真实,出于这个动机,Cobb投入到了了电影的三重梦境之中,电影中的Mal显然是Cobb的想象出来的,甚至到最后很难说究竟Cobb是不是仍在真实之中,但是无疑Cobb一直在自己所营造的迷宫中纠结。

死亡营造了无边无际的阴影,笼罩了从文明到野蛮的每一个人。我们营造了许多迷宫,或者说,电影本身就是迷宫,只是为了逃离我们发明了艺术也发明了电影。就像卡尔维诺所说的那样:「如果直线是两个命定且不可避免的点之间的最短距离,则离题就可以拉长它;如果这些离题变得如此复杂,如此交错和迂回,如此迅速,以致可以把它们自己的踪迹隐藏起来,那么谁知道呢——说不定死亡也就找不到我们,说不定时间就会迷路,说不定我们自己就可以一直这么躲在我们不断变换的隐藏处。」

用剧中Mal的话来说,that death was the only escape,死亡是唯一的出口。

或者我添上两个单词,that death was the only what we escape,死亡是我们逃避的唯一。

我们不知道最后陀螺有没有停下来,Cobb找到了出口了没有。

祝他好运。

泡一杯红茶

十一月 8th, 2010

有朋友问我怎么泡红茶,奥威尔有篇文章已经讲得很好了,我就补充几点。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认为茶是苦的。任何一种茶叶,只要不是太烂,都不该是苦和涩的。如果是觉得苦涩,多半是你的泡法不对,正确的泡法往往比茶叶的质量还重要。

我这里只说一下简便快捷地泡一杯好茶的方法,因此不考虑用茶壶了。个人喝的话,还是用杯子比较方便。首先杯子绝对不能是塑料杯和纸杯,这是不能容忍的,各种不锈钢的保温杯那简直就是犯罪了。另外,准确地来说,红茶应当不是泡的而是冲的,因为红茶相对比较浓,像绿茶似的一直泡在水中会让它的味道很奇怪。所以,茶叶和汤水的分离很重要。在这方面,我推荐各种飘逸杯或者是有夹层的马克杯,我自己用后者。

有人说比较随性的泡就行了,但是我觉得红茶在时间上要求比较高,就是说本该泡两分钟的泡上三分钟基本就要糟了,各种红茶的泡的时间不同,试验几次就好了。不幸的是,我自己泡的时候也常常忘记了时间,尤其是对着电脑的时候,然后就泡出这么一杯黑乎乎的苦得要命的东西出来。

然后是水温。相对泡绿茶,红茶的水温其实容易掌握多了,开水就行了,最好是刚沸腾的开水。水质的话,如果当地的自来水不错的话自来水就够了,原因很简单,一般自来水中的空气含量都要比瓶装水和桶装水要多,这对于泡茶很重要。

另外,奥威尔说过的一点,但我想再强调一下,预热很重要,盖碗泡茶常有一个洗茶的手续,我个人觉得其清洁作用只是心理上的,但是对预热作用对于一杯好茶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我们基本不会用炉子烧水,所以就多用点开水预热一下也就说得过去了。

贪图方便的话,袋泡茶也是不错的选择,有人说袋泡茶都是用最烂的茶做的,那我敢说你一定被立顿骗了:)至少我觉得 Twinings 的和 Ahmad 的袋泡茶比他们的散装茶在口感上并不差太多。

袋泡茶没有什么太多的讲究,只有一点需要注意,就是要先放水,后放茶袋,而且尽量沿着杯壁轻轻滑下去,否则直接冲进去会空气在袋中难以浸透。时间到了之后,茶袋拎出来的时候要抖一抖,将茶水混均匀。大部分的袋泡茶只适合泡一次。

最后,我不清楚红茶有什么其他的功效,比方说减肥什么的,但是我想大部分的茶的爱好者不是因为它的这方面,就像美食爱好者也不会是因为它有营养。一杯好茶就是一杯好茶,胜过其他任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关于《沉思录》的沉思

十月 25th, 2010

一些私人的感想。

斯多葛们对我来说一直以来是个危险的诱惑,尤其是在想躲避这个社会的时候,私人生活总是更有把握,毕竟当你和他人打交道的时候,就没那么确定了,追求个人的德行相对容易的事情。常常为斯多葛派的一些言辞所打动,例如塞涅卡的这句:这个俗世中的事情是渺小琐屑的,我们之所以决定还要在其中活下去,是因为它尚有值得研究的地方。(usilla res hic mundus est, nisi in illo quod quaerat omnis mundus habeat.) 非常令人动容而神往。

但是我越来越觉得斯多葛们的更多的乃是一种诗的生活而非哲学的生活。诗与哲学之争,这是永恒话题。柏拉图欲在理想国里驱逐诗人,但有人讥笑柏拉图以一种诗学代替另一种,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类似地,早期基督教父们对待诗歌也很不客气,奥古斯丁斥责诗为伪说之酒,哲罗姆说是魔鬼之食,Boethius 在《哲学的慰藉》一开始就斥责文艺女神,斥责诗歌乃是甜蜜的毒药,但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其实哲学的慰藉更多地乃是诗的慰藉,他的书无论从形式(诗夹散文)上还是从内容上看,都是一种诗性的言论,诗从前门被赶出去又从后窗跳了进来。甚至从一个非教徒的角度来看,《圣经》的力量本身也是诗的力量。

在《沉思录》的前言里,引用了一段话,说《沉思录》忧郁高贵甜美。确乎如此,但请等一下──为什么一种哲学,一种生活方式,可以用一种诗性的形容词来形容?忧郁来自无能为力感,来自对不可避免的灾难的的忍耐,来自充斥于整个时代的危机感。而高贵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书中处处弥漫的高度精英主义,奥勒留在书中宣称所有的拥有德行的人都应该是一起的,而反之其他的那些人都是应当被忍耐的,因为他们没有能认识到更高的善。那么,这种甜美来自何处?

甜美意味对愁苦的人的某种抚慰和慰藉。但是,美不必真,真不必美,所以歌德将他的自传取名为《诗与真》。当说到甜美的时候,即暗示了一种未必真实的存在。斯多葛们的哲学相当贫弱,恐怕今天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灵魂上升诸如此类的说法。在奥勒留的这本书里面,多的是一种几乎不容置疑的断语,我们在其中看到美德,高尚,崇高,等等词句,这类词句如此动人,但是更动人的其实还是语词后面的信心,我们看到一个严肃忧郁庄严凝重肃穆的面容。确实,沉思录在文辞上看起来不是很流畅,至少在翻译上看起来如此。但是不要忘记了,这是一本引发你思考的书,思考的时候华美和流畅常常是显得轻浮而危险的。正是在这些不流畅的阅读体验中,奥勒留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解除了你的戒备,将你的心灵俘获。

在亚里士多德的科学分类里,伦理学是一门实践科学,而不是一门理论科学。禅宗亦有说法,说不是解门,而是行门。斯宾诺莎的那些名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断语式的令人无从辩驳的结论呢,又有几个人能认真耐心地看他那笛卡尔式的几何学式的「推理」呢?给这些名言作证明的,并不是他的那些推理,而是他的生活本身。我自己特别喜欢 testimonium 这个词,一个人耶稣所说,我出生即是给真理做见证的。如福音书作者处处在说的,我作证如何如何。或如穆斯林们,说的是「我作证,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当一个人将自己孤注一掷于某种生活,将自己本人作为筹码为某种生活某种理论作证,你即无法忽视他的选择,因此,奥勒留本人的生活比他的言辞要更为打动人。我猜大家尊敬小加图的,更多的还是他的那全然斯多葛式的死亡方式吧。因此,在言辞上宣称某种生活更为美好是无意义的,自己去过一种美好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对这种生活最好的证言。

读书有一个说法,要先十二分力气打进去,再用十二分力气打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去沉浸在其中,我只敢匆匆扫过作浮光掠影的一瞥,然后用我的不自足的思量写下这篇不算感言的感言。确实,在一个颓废的时代里,斯多葛们可以给人任何暴政任何独裁都无法剥夺的抚慰;但是在一个更有希望的时代里,斯多葛式的选择只能让我觉得过于遗憾。究竟这个时代是有希望还是无希望,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

还是喜欢今天的中国

十月 9th, 2010

总有某种乐观主义,在哪怕最沮丧的时候,能给人一种支撑。

我讨厌这块土地上的很多东西,讨厌这个政权讨厌很多人民,我可以羡慕历史上很多时代的不同心灵,但哪怕我宣称自己不读中国书,只在此地我感到心安。在此地也许有一种疏离感,但没有一种剥离感。在此地说话总能听到回声,我喜欢这种纷争这种嘈杂,喜欢这种喧嚣的秩序,让我总觉得有无限可能性。我甚至还喜欢这种苦闷和这种憋屈,只要想到还有数亿人跟我共命运,我就不会觉得被剥离,我也因此更感到我属于人群而绝不孤独。就像 Alfred Bester 在《霍伯斯的选择》里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选择自己的时代,实际上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

这种乐观主义来自何处?也许会被 BlackAdder 大人戏称为 mindless optimism, 无脑乐观主义。但是这恰恰是大部分科幻作品的基本理念,各种科幻小说对未来有着各种各样的想象,质疑了我们所能质疑的大部分价值。但是当面临这个问题时:Is civilization worthy preserving? 就我所看过的所有的科幻小说,总以一种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的坚定,给出一个正面的回答。哪怕在各种后启示录作品中,哪怕自由被毁灭,哪怕人类被奴隶,哪怕文明换了形态,哪怕我们今天所钟爱的一切价值都已经毁灭,但是这个文明总是在不屈不挠地前进。

就像我最喜爱的那句话:「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将我们的生命放到这个更长的时段里,就像齐奥尔科夫斯基,在革命炮火震天的年代里,依然在构想怎样让人类走出摇篮;就像威尔斯他们,在遭到V2火箭轰炸的伦敦酒馆,举杯相庆太空时代的到来。在长时段里,我们不是为我们的当下而生活,我们已活了千百年,也许也要继续活千百年;在短时段里,我为我周围的一切鼓噪激动和呐喊而感到心安。

鸟儿和羽毛的轻

十月 3rd, 2010

卡尔维诺在论述轻的时候引用了一句法国诗人的诗,“要像鸟儿一样轻盈,而不是羽毛。”这两种轻盈深深地动打动了我。两种轻盈,一种是无所恃,一种是有所恃 。无所恃的是鸟,有所恃的是羽毛。

中国古典诗歌里的鸟儿的形象要远远多于羽毛。飞鸟是陶渊明特别热爱的一个意象,从“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到“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杜甫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李商隐的“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这样的诗句,或能想到鸟儿的高远,或能想到鸟儿的轻盈,或能想到鸟儿的孤独。

而羽毛的轻盈非常罕见。以我的不多的阅读经历,羽毛的轻盈有名的我只记得这么一处,即杜甫赞美诸葛亮的“诸葛大名垂宇宙,万古云霄一羽毛。”但是当杜甫赞美诸葛的时候,终究是因为武侯已死,他的名声已入不朽之列,万古云霄之上,已远离了我们世界的风霜雨露,羽毛轻盈的美丽来自于它的所依托之物。

就像中世纪的人,相比个性的诉说,他们更关心的是灵魂的拯救。在这种意义上,将自己托付给另一样东西,又有何妨呢?所以Hildegard of Bingen的那张唱片的名字即格外动人:“上帝呼吸中的轻羽”。我愿放弃自身的力量,与上帝的呼吸共振,或者让神性之光透过自身,让自己成为神性的代言人,那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丽。

或者如《阿甘正传》里片头和片尾的那根羽毛,那也正是整个电影的灵魂。阿甘正处在美国风云变化的时代,他亲历了几乎所有的重要事件,越战,民权运动,登月,水门事件,中美建交……但是他却像羽毛一样,隔绝于所有的这些光荣与梦想。当珍妮站在阳台上几欲跳下的时候,整整一代人的苦闷却在阿甘面前轻若无物,但是阿甘没有做任何来自个人的努力,他始终是游离于所有的这些风暴之外。他终究是为命运所恩宠的。

我又想到巫宁坤给他的女儿起的名字,叫一毛,即来自杜甫的这句诗。但是巫宁坤一介书生,深深卷入当代中国的政治漩涡中。同样的一根羽毛,在万古云霄,和狂风暴雨中,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境界。风雨飘摇之中,连国家的命运都未可知,一个个体如何能掌握自身?那是欲轻也是轻不起来的。

反之,无论曾经历过多少愁苦,悲恸和命运的打击,杜甫终能做出这样的诗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鸟儿的轻盈终究可以被学习。

一些词,一些人

九月 30th, 2010

其实我本来是想写人的,一提笔就发现,其实这些人我本来是熟悉的,但是又是陌生的,我没办法从生活中把握他们,而且我本来就是因为词认识他们的,所以还是从词来入手吧。而且他们依然生活在此,提到的人也许也会看到这里,这就更加为难了。不过我还是想记下一些东西,和诗词联系在一起的人的故事。

在各国的诗歌传统中,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意象和典故的密集度可能算是首屈一指的了,有时候写诗的人情感上稍微弱一点,也可以用辞藻和其后堆叠的意象来掩盖过去。但是当洗尽铅华的时候,其中的诗意依然可以在那一瞬间将你击倒,像一颗子弹打中你的心口,像我今天第一首想到的《临江仙》:

「瓶里一般秋气色,几回流转人家。烟光草色任谁夸,清圆真古朴,无意束铅华。
帘外时序偷转换,好风吹落桐花。年年旧盏奉新茶,笑尔多意气,一味淡生涯。」

W,是我进大学的时候认识的第一位外系的同学。而我恰巧是一个多意气之人,喜欢魏征的「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于是我一下就怔怔了,后来我暗恋了她很久。但是我也不知道后面的人该是如何,我不知道W写这首词的时候的心境,我也不知道W的背景和其他,我只是看到了诗词中的W。再如这首:

「似水流年谁与留?重来故地是清秋。纵有少年无限事,已全休。
应喜夕阳添妩媚,一花一树尽温柔。树下花丛闲坐晚,诉余愁。 」

但是这个如水般的人是该如何?我猜测W不会看到这里来,所以多说两句,W还长得漂亮,看着你的时候,只能想到温婉两个字。但是后来发现实际上你对你所钟情的人的所知往往甚少。我的一个同学也认识W,后来他跟我说了不少关于W的事情,我发现实际上我对W的知晓要远远少于他所知晓的,他跟我讲了一些W的事情,我有时候无法将他所叙述的W和我从诗词中看到的W联系起来。但是这句「笑尔多意气,一味淡生涯」,却总让我念念难忘。

另一位想到的人是Z. 实际上我跟Z实际上并不熟悉,除了多年前一起烧烤过一次外,后来也再没见过,只是后来不多的在MSN上说过几次,倒是跟他老婆相对更熟悉一点:)不过想来同在一个城市,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诗词该能跟怎样的人联系得起来:

「烟锁枯龙,四垂低压、水云寒湿。
年来金缕频斟,卧听清歌如削。
寄心何处?做成苍鬓河阳,相思铸尽人间铁。
抖起袖前风,有无边情屑。

休说,绮窗梅冷,鸿信尘侵,此身暝灭。
欲访梁园,坐暖楼头飞雪。
共谁吊古?岂知布被牛衣,广陵一曲从今绝。
只伴几兰襟,醉中天明月。」

这样的诗词我只能想到古人。Z跟我是老乡,后面的H也是。但是实际上好像并没有那种老乡的联系。我后来有一次在MSN上问Z现在还读什么书,Z说现在很少还有时间读书了,呵呵,有时候我就想到培根的话了:凡是结婚的就已经向命运做了双重的抵押了。现在Z的女儿大概也快能坐起来了。

我自己未曾尝试写诗,不算参与者,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很多人和事我都没有亲历。例如这首写去梅花山的,我即不知道后面的故事:

「流霞漫染,映十里绿萼,一天晴碧
玉骨仙姿冰雪洗,何惧黄昏幽寂
因暖飘零,随春开谢,落去凭谁惜
小园尘敛,且看年年来客

应笑依旧春风,朦胧人面,不是曾相识
明月梅花同入梦,还觅昔时踪迹
清冷香中,萧疏影下,一曲红袖笛
低唱微吟,梦魂一夜追忆」

这又是另一个人了。G可能会看到这里,也可能不会。我永远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也猜不到她为什么会做这些,多年前我就猜不透,现在多年不见,就更猜不到了,我跟G是熟悉的,但是又是极端陌生的,她只是不定期的出现一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连她现在的状态都不是很知晓。倘若问的话,我猜G会说自己早都不记得这些诗词了。G厌恶各种多愁善感,厌恶各种情感泛滥,所以我常常是她嘲笑的对象。但是我始终不知道的是,G所嘲笑究竟的是什么?

H同样有可能看到这里,我跟H更熟悉一点,这些年来可能我是跟H往来最多的,H对我来说是亲切的,对我就像姐姐一样。不过说到诗词的时候,我一时想不到H有什么特别的难以忘怀的。但是H的风格很好认,又豪气又大方,例如这首《谢池春》:

「枉忆南园,多少暖风催醉。背东风,蔷薇架底。
飞红娇酣,映罗衣如翠。笑回眸,嗔将花比。

思量又起,路隔三千烟水。念零香,征衫未洗。
轻阴成雨,雾迷城西市。挑青灯,此宵孤倚。」

或者是这首写龚自珍的诗:

「求田问舍诸家郎,歌哭谁知楚舆狂?
唱破《梁州》声欲断,茫茫大地五更霜。」

H很喜欢龚自珍,尤其喜欢那句「天以风雷铸少年」。有个说法是诗庄词媚,爱写诗和爱写词的人也有不同的性格,我觉得H是最好理解一点,但是H的性格同样有我觉得矛盾的地方,H有让我很佩服的地方,也有让我觉得很不以为然的地方,但是总体还是很佩服的。不知道H现在还能不能想起来这些诗词,毕竟这些诗词终究还是年轻人的作品。上次看到H的女儿,真是可爱,H现在的七八个心思,都放在她的那宝贝女儿上面去了吧。:)

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和词,我就不多说了。其实我只是过客,只算半个爱好者,就是对古典诗词精微的品鉴也算不上。我能感受到其中的优美,但是却谈不上更多的细微的敏感和判断,更谈不上更深入的学识。我始终是隔着一层在看这些。我只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突然想起来很多人和很多事情。而些人群现在大多数都是各为稻粱谋了,你没办法在今天写一辈子古典诗词,一个慢时代的艺术没办法与这个快节奏的世界维系在一起。

至少他们的人和事我很难和这些诗词联系在一起。有时我就在想,是人在驾驭这些语词,还是语词在驾驭着人?这些美丽的诗词后面有多大的真实和虚假?我忍不住想到宇文所安的《迷楼》,在这片充满欲望和迷失的危险的丛林中,你害怕什么呢?你又渴望什么?其中追随着什么?不过在这些或平淡或华丽或温暖的辞藻中,我自己只是个过客,只是停留在那一丝并不十分真实的语林中,贪恋那一份低吟浅唱的温柔,给自己假想一片温暖和关怀。毕竟,这片意象和典故的丛林太过于密集,任何一种解构都难以消除。

深夜的贝九

九月 19th, 2010

这样的作品面前我无力说太多,我只能感激。原来我还能热泪盈眶,原来我还年轻。

原来那苦难终究是不值一提的,原来还可以真正的爱人类,爱真理,爱自由,这一切原来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迟疑不定的犹豫和怀疑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在想倘若贝多芬写完这部作品即死去,去掉那些也许是更好的四重奏和钢琴奏鸣曲,那会该是如何?

那一声遥远的震颤唤起了所有的回忆,在我迷恋布鲁克纳的时候,那明明是每天都能听到的,但这本来熟悉的手法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陌生而充满力量,为什么,我能感到这个灵魂肆虐而粗鲁。

在欢乐颂到来之前的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周围全部都是虚空,我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宿舍,熟睡的室友,沉寂的校园,这座城市,统统都都不存在,除了我的椅子和我之外什么都不存在。我在一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比方说木星的轨道上看着地球。

这力量是可以穿越一切解释所带来的尘埃和迷雾。这音乐隔着两百年的时空,席卷着一切现代、后现代、后殖民,冲垮着所有的解释的堤坝,卷走所有的浮尘,在这样一个原本充斥着无聊的夜晚将我彻底击倒。每天我们所呼吸所看到的空气里,好莱坞的气息席卷一切,目之所及,这些词汇充斥着我们的视野:好看,好听,好玩,搞笑,流畅,纯熟──偏偏缺少崇高。

这样的一个夜晚里我戴着耳机,室友们在熟睡,耳机隔绝开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个现代文明的产物,提醒了我所今天处的世界依然同样真实。我无法那样生活,生活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既定的轨道,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乏味而沉闷,每天还要为着一些琐碎的东西而头疼无聊。但是我仍然要充满感激地写下以上的句子,终究让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虚幻,而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