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

九月 19th, 2010

突然想用钢笔写字。经zzz介绍,跑去文具店买了一支英雄616钢笔。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经典钢笔呢,结果一看之下就笑了,这不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钢笔么,恐怕80后的基本都用过。还便宜,中号的8块钱,小号的6块8.

又去买了瓶碳素墨水,店员提醒我上墨水之前要先清洗钢笔,突然有点失笑的感觉。未用钢笔已经有若干个年头了,连这个仪式般的细节都已经全然忘记了。其他的一些细节,刷钢笔,清洗,修笔尖,还有动不动弄得一身的墨迹,这些琐碎的事情,都突然有种郑重的感觉。

好久不写,已经有点不是很习惯钢笔的感觉了,钢笔略有点涩感,不是很跟得上我的思路。我的字很难看,不过只有用铅笔写的时候才略能看一下,圆珠笔对我来说过滑了,写得会更难看。钢笔的话还可以接受。实际中学时我父母以前每个假期都会强迫我练字,但是一个暑假过去字会很有长进,但是一个学期回来字又难看得不行了。如此往复。

写什么呢?一时也想不到写啥好,我不喜欢用钢笔记笔记,也不喜欢在书上划线,这些都是铅笔的职责。所以实际上我买这支钢笔也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那就抄书吧,于是我就抄了一个下午的《诗经》。白纸上碳素墨水慢慢地吐露着悠缓的心思,也是挺好的呀。

比悠久更悠久

九月 4th, 2010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来这里。在旅舍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问我,你来过了那么多次的地方怎么还是老来啊?我不知怎么回答,应该出于贪恋或者是懒惰吧,习惯了一个地方之后就再不想去换另一个地方了。

该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我没见过,即使就是那些我所钟爱的湖泊,有我萦绕而挥之不去的而不曾相识的,有日内瓦湖,有瓦尔登湖,有安大略湖,威尼斯的泻湖,但是我总粘附在这一处太深,这一切对我太过于根深蒂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这个场景已经复现过多次又多次了,但是我在一瞥之下,依然丢失了有十秒种,好像是魔咒一般,那句话又冒出了心头:「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

我不必穷举这一切。事实上每一个印象都是鲜活的,每一次重逢实际上都是发现,而不带一丝回忆的震颤。我不必走过这一切也知道那里该是如何。就像我没有去的九溪,那里刚刚下过雨,溪水该是又涨起来了吧?或是我也没有去的虎跑,那两边的杉树该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吧?我总知道那些地方,所有的这些在场和不在场的,我全知道。

不必走完,也永远走不完,其实不是为了看风景,而只是为了重温那份熟悉,重温那一份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的那一丝熟悉,就像追逐个影子永远追逐不完。

我躺在长椅之上,躺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有微风吹来,有鸟儿歌唱,听着浪涛拍打着岸边的水声,这一刻我只想说:「请让时光永驻。」

就像济慈的诗:

「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
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

让我看,却永远看不完;让我爱,却永远爱不完。

万神殿与一神殿——艺术评价的两个体系

九月 2nd, 2010

在诸界有这样的一个说法,神灵的力量只因崇拜他们的人数而定,当一个神灵无人崇拜时,他也就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死亡了。

——《异域镇魂曲》

看了管风琴君在这边讨论音乐的好坏问题,这是一个老话题了。管风琴提出的看法是,对音乐的评价往往需要放在他们的语境或者系统,他们分有的是不同的评判标准,确实,评判爵士的和评判通俗的标准都不一样,就是古典那里,调性音乐和无调性就是两种不同的评判标准了。

这也正是艾略特的所说的,对诗的评价必须要放在传统之中去看,对音乐的评价也是如此。而生活在今天的我们,不能不感觉多个传统的存在,除了音乐上的不同风格外,中国古代的传统,欧洲的传统,阿拉伯的传统,印度的传统,就像诸神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崇拜着的神灵。

但是,我们享有的仍然是传统,而不是诸传统。毕竟我们不再是隔绝于两个大陆两端的不相往来的文明,在某个特定的时空之中,我们都在共振。在两个大陆隔绝一方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易地辨认出罗马和东汉的纹路风格的差别;而在好莱坞席卷世界的时代里,我们分不出中国制造和美国制造的区别,但是却可以分得清90年代和00年之后的设计风格的变迁。

可能我们共享的这个万神殿已经过于喧闹而吵杂,但是这仍是同一块万神殿,诸民族的诸神都位于这个超级万神殿中,所以不妨碍美国人突然心血来潮流行中国元素,虽然中国人对那些所谓的中国元素嗤之以鼻。这是活的传统,那些死了的传统的呢?我们也可以复活一些传统,去年有电影叫 The Secret of Kells, 画风号称复古,用了大量的中世纪元素,但是其中的透视法元素依然清晰可辨,我们只是从那死去的传统中选择一些仍能打动我们的元素。而真正热爱那些艺术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无法起来和我们争辩。在他们的神殿中至高无上的主神,在我们的神殿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抚慰之神。

在共享一片万神殿的时候,有时候看似传统之争,有时候只是风格之争。就今天,崇拜着不同诸神的人,他们争论、辩护,最后承认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是那些真正的争论其实往往只是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有着不同的风格,而这种风格上的对立一直存在于任何一个万神殿。

甚至这些对立的风格也没有变化太多。例如,在文学风格上,《文心雕龙》里的总结出来的八品是,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奇、轻靡,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推荐给下个千年的品德是轻(与重)、快(与慢)、确切、形象、繁复。有意思的是,相隔千载,地差万里,竟然有相当的重合度,例如轻和轻靡,显附和形象,繁复与繁缛,换言之,虽然他们的祭祀手法是不同的,但是他们却崇拜着类似的诸神。

更何况,我们同作为人生活于同一个地球之上,同踩一块大地,同顶一片星空,真的能发展出五花八门的毫不相关的情感?我看也未必。

其次,针对管风琴的驳斥的那句,「音乐只有好音乐和坏音乐之分」。我不知道说这话的是谁,但是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这句话。这不是说音乐家不懂音乐史,而是这常常是创作者的特性要求他如此,对于创作者来说,确实是只有好音乐和坏音乐之分。批评家和创作者(有时候演奏家其实也是的)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趋向。

创造者的眼光未必是狭窄的,但是他们的口味却常常是极为严格,甚至是苛刻的。比方说塔可夫斯基,他将几乎绝大部分在我们的万神殿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导演都骂了个遍,能得到他垂青的导演寥寥可数。

或者是托尔斯泰,在《艺术论》里面将大部分我们所能想见的艺术都批为坏艺术,他的好艺术的只是那些「未经毒害过的淳朴大众」所能欣赏的,尤其是,他将我们的万神殿里享有至高地位的贝多芬和瓦格纳的音乐骂了个一钱不值。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对自己的多数作品也评价不高。

对于一个批评者或者是艺术史家,他必须要理解这个万神殿,而且很大程度上必须排除自己的喜好。他需要对这个神谱进行整理、归类、解释,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个神会排斥了一个神,一个神又是如何被人们忘记了的,另一个神又是如何死而复活的。

但是作为一个严肃的创作者,往往一开始也会有一个自己的万神殿,但是到最后都会有一个明确的主神,其他的神都不过是陪衬品;或者极端点的,渐渐将其他的神灵请出神殿,只钟情于一个神灵,他只专注于这一目标,心无旁鹫,对其他的神灵视而不见,最后,如果幸运的话,他即成为这位神灵唯一大祭司和唯一代言人,别的人只能望而生畏。

在艺术史上,荣誉只属于那些专属一心的人;三心二意的人,是无法得到神灵的垂青的。而我们不过是三心二意的游览者,我们东张西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每个都爱不释手;但是我们不属于这片殿堂,我们只是过客,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红茶的香气

九月 2nd, 2010

最近一直在喝红茶,想找一种语词,来描述红茶的的香气。

就浓郁来说,还是半发酵茶的香气更重点。像铁观音,沸水一浇上去,立马香气四溢,也更吸引人一点,但是红茶的香气要远为变化多端,更氤氲一点,更微妙一些,也更难控制,水温和时间的稍微变化,往往香气也就随之而变。

具体来说,红茶的香气形容一般是高香,像大吉岭的香气说是一种麝香葡萄香,茶我喝了不少,麝香葡萄倒一直未见,我只能假设麝香葡萄就是大吉岭的味道吧。正山小种的香味很好描述,一种松木烟香,不过这个是后来熏上去的。有一次我买了放久了的,一股子酸味,但是并不难闻,有点像酸梅汤的味道。祁红的香气很难用其他的东西来比拟,但是其实也是一闻即知。更为难,我迄今似乎从来没有喝过两次气味完全相同的红茶,每次买的批次味道都不一样,尤其是祁红,我几乎找不到两次完全一样的祁红。

或者是心境也会影响。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次在昏天黑地地玩了七天游戏之后,终于通关了,浑身也近乎脱力,泡了一杯正山小种,当打开茶杯盖的时候,似乎整间屋子都融化在那飘渺的香气中了。还有一阵子整天窝在住处,连觅食都不想出去,有一天手边只有方便面,又只有茶杯,没有其他的容器,将方便面一块块掰下来,放进茶杯里和隔夜的红茶叶放在一起,浇上开水,也染上了若有若无的茶味。

天龙八部里有一种生物叫乾达婆,不靠酒肉只靠香气生活。金庸小说序言里说,“乾达婆”在梵语中又是“变幻莫测”的意思,魔术师也叫“乾达婆”,海市蜃楼叫做“乾达婆城”。香气和音乐都是缥缈隐约,难以捉摸。对应在小说里面的话,该是谁呢?有人说是阿朱,但是我倒更愿意理解为阿紫,她要更坏一些,也更不切实际,相对也虚无飘渺,更难把握得多。有时我想,中文里的「浮生若梦」,大概也是这种轻盈。

不过这种气质这真是令人神往:不依赖具体的食物,只靠生命中愈发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来维持,而终不接触这实在的万物,就像隔着面纱来观看这世界,只观看人们灵性上的节日盛装,甚至只看人们披戴的灵感的婚纱,该是多么美丽啊。

关于宽容

八月 31st, 2010

今天的社会可能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更显得多元化,但是多元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多元文化的最大魅力是来自碰撞和摩擦及其相应所产生的火花——当然,这种碰撞和摩擦不必暴力的形式来体现。但是无论如何,多元文化所呈现出来的外观,决不应该是死气沉沉的犬儒主义式的淡然和冷漠。

很多人欣赏房龙的那本《宽容》,但在我看来那本书暗含了一种认知上的极大危险,他以一种近乎教条式的宽容来面对这个多元化的世界,而这种姿态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僵硬的。以今天的角度来赞美宽容,是一个轻松的姿态:谴责火刑柱,赞美博物馆。甚至常常看到有人鼓吹这样一个明显在逻辑上站不住脚的断语:「宽容一切,唯独不宽容不宽容。」

这种宽容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是一种诉诸教条而不诉诸理解的宽容,这种宽容只需要一个姿态,而无需任何的努力。房龙的那篇序言已经入选了中学教科书,其中最不知所谓的地方在于里面都「守旧老人」的攻击,而且到最后甚至是上升到了道德上的攻击(守旧老人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而是居然上了别人的车)。实际上,在历史上各个事件里面,常常是激进者更加危险,而保守的力量在起平衡的作用。房龙多简简单单地把对立方——无论这个对立方是多么地不宽容——划为邪恶的一方,相反地几乎很少去理解对方的立场,我并不是说要去赞美火刑柱,但是火刑柱们也都有其自身的理由,而且往往是非常坚定的理由。

有时候见到一个说法,说中国没有宗教战争,所以中国最宽容。我觉得不然,因为中国不曾有过这些极端的理念的碰撞,往往只能说是一种近乎捣浆糊的调和。理解宽容,这并不是一堂不费力就可以懂得的课,西方是多次宗教战争之后方才明白的道理。在汉语语境里面的「宽」容,本身就比英语语境里的 toleration 要更主动一步了。但是有时候这种「宽」却只是显得更软弱和无力,你去跟那些自杀炸弹们说宽容?成么?

在完全的宽容和完全的不宽容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么两种全然对立的立场。在这些对待不同意见和不同价值观,我想大概以下这么几种:

  1.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你不同意就是**,我要砍你的头抄你的家。
  2.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要让你同意我的意见。
  3. 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但是我们保留各自的意见。
  4. 我是对的,但是也许你是正确的。
  5. 世上本无对错,争论是无意义的。

再往下推到极端就是完全的相对主义了,可能还有其他的介乎期间的立场。我自己个人的立场介于2、3之间,我相对欣赏「和而不同」的态度。对于每个个体来说,各自的宽容可能各有各的原因,也许是出于仁慈,也许是出于对极端性的厌恶,也许是出于尊重。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教条。而且,宽容还是一个动态的概念,在某一时一地可以宽容的东西,换一个情景往往就变得不可忍受。在历史正义面前,宽容常常并不比不宽容有着更多的立足点。

Some things about argument

八月 30th, 2010

有人说真理越辩越明,又有人说真理越辩越黑。这里的区别可能在于对「辩」这个词的理解上。中文里的辩论,争辩,争论,往往有力图说服对手的倾向。因此,在这里我还是用 argue,相对来说可能更接近中文里面「辩」这个字的本原,而且中文里面「辨」和「辩」也有着某种类似性,「辩」让我们得以更清楚地「辨」。

我只假设是在为了获得正确的认识的前提上的 argue. 在这个前提上,我觉得 argue 最大好处在于交换思想,以发现思想的不同点;如果可能的话,进一步探讨立足点的不同,从而提高自己的认识。

在任何的时候,交流的前提都是合作。如果不抱着一种合作的态度的话,那么理解往往不可能。因此在语用学上 Grice 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进而地还有一些其他的具体的准则,例如尽量确保所说的是真的,确认信息量的多少,所说的话尽量有关联,尽量清楚的表达,等等。

在 aruge 的时候,合作尤其重要。如果对方不配合的话,基本不可能说服另外一个人。无论所持的观点看起来多么荒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来坚信自己所坚信。而且无论多么严密的观点,都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总是能找到一些细小的问题进而纠缠于其中。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说服是不可能的。

而且尤其为难的是,网络上常常有一个剧场的幻象,一点进入角色之后,你就不能轻易地抽身而退了,而是变成角色的一部分,变成不是你自己,常常在网络的上的一些言论让平素的自我都感到诧异。在现实中可能也会有这个现象,但是网络上的众多旁观者让角色进入更容易。

因此,心平气和这类的态度问题可能还是次要的,很多人只是为了修养和礼貌而心平气和(当然这点也很重要了),但是内心的傲慢其实一点不减,最后也很难达到有意义的结果。我觉得更多地是一个认识的问题,在于对 argue 的认识。有了正确的认识,态度不是问题。我觉得重要的原则是:

1. argue 时的心态,应该不是力图 convince 别人,而是力图让别人 convince 你。因为在以求知为前提的 argue 中,如果两人达成一致的话,即有很大可能性你们都更接近真理了。但是应当尽量地弄明白你们分歧所在,服从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服从对方的权威和气势。

2. 力图去理解对方的观点,倘若不值得你驳,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走开;倘若你认为对方是白痴,那么更应该走开了。网络毕竟如浮云,激烈的过于火药味的争论,只是让双方都互相极化,更加偏离正确的认识。而且网络是一个大大的过于嘈杂的环境,充满着形形色色的噪音,无人可以在其中保持宏亮的声音,让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即使是那些网络名人,他们所被听到的也只是本来所被期待听到的。

梦境环绕的世界

八月 28th, 2010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以前的一些梦给记下来。

1. 小提琴之梦

这个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

在梦里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生病住院,大概三四岁吧,在医院里只是哭。在一起的有个小女孩,也是住院,大概也是这么大,在那拉小提琴,我一听到琴声就不哭了。后来小女孩病好了,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小提琴送给了我,另外还有一本谱子。小女孩的模样梦里很清楚,三四岁的小姑娘,笑得特别好看,非常可爱。

后来我长大也没有学琴,那把小提琴和谱子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后来翻柜子翻到了这把琴,就问父母,父母告诉了我,我就充满了好奇。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她住在什么地方,那时她已经成为了很有名的一个小提琴家了,我带着琴到她家去了。但是她不在家,只有她母亲在家,我把琴拿出来,她立刻就认出来了,让我坐家里先等着。我就就坐在那,一边喝茶一边翻书。中间我只记得一段对话,我问她母亲,她还记得我吗?她母亲含笑回答,当然记得。

后来我把茶喝完了,然后梦也就醒了。所以我还是没见到跟我长一样大的那位小姑娘的模样。

2. 命运三姐妹

梦到我去找命运三姐妹,带着三个脸盘,遮着自己的脸,跑了过去。我到那边,一边用脸盆遮着脸一边唱,对面的可是伟大的命运三姐妹?

对面回答说是的,然后我就把三个脸盘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我看到她们一个人下水饺,一个人在拌面条,一个人在做馄饨。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每个人用脸盆半遮着自己的脸,分别唱道:人跳入这命运,就如同这水饺;这命运的轨道,就如这面条,谁也搅不清。最后一个馄饨的唱词我忘记了。

她们唱的方式像是意大利的歌剧,但是我不确定是哪一部。

3. 学究之梦

梦到我在跟一个老师坐在旁边,我在看一本中国人写的关于民族国家和现代性的问题书。

我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了,老师很好奇,就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我想到了伏尔泰,伏尔泰说那些给三位一体问题做注释的人都是些思维缜密、豪无偏见、毫无学究气的才子。我又解释说,伏尔泰对三位一体问题很没耐心,而且极喜欢以嘲讽的口气来攻击宗教。

然后老师也笑了,说是不是你觉得这些讲现代性的学者也都是学究气十足?我大笑着说是的。

醒后查书,发现我记错了,伏尔泰的那个形容词是来形容给亚伯拉罕问题做注释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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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四十八个字

八月 17th, 2010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去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四百四十八个字。不多,也不少。

放在电脑里,占不到1KB的空间,不如一幅图的占用的空间多,将其展开来,现有最详尽的注释本也占不到10MB,不如一首歌占用的空间多。

这四百四十八个字放这里,你能读出来什么?假设人类灭亡,外星生命在一个硬盘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么不到1KB的信息量,能从中读出来什么?

好了,这是杜甫的《秋兴》,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篇。下面你所期待的「之一」也显得太客套了,就不客气地去掉了。

请慢慢读,他当不起你的一扫而过,请慢慢展开,「一卧沧江惊岁晚」,忽然发现黄昏、秋末、晚年,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如此令人惆怅。或者我们想到了另一首诗篇,「岁月忽已晚」,前面的是「思君令人老」是怎样的淡然呢?再或者我们转向其他,在阿拉伯诗人那里,黄昏忧郁得让人落泪,秋天辉煌得让人心醉,那么一生的晚年又该是如何地让人惊起呢?

或者我们再看另一句,「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诗歌的节奏重而凝滞,那么,另外三首,这种同样低沉的结句是怎样的呼应?另一首「江湖满地一渔翁」,又唤起如何怎样的波澜?

再或者是「山楼粉堞隐悲笳」,「悲笳」已让人想到了《胡笳十八拍》,让人想到了悲痛,但是「隐」字却又淡化了这种悲痛,这种低沉的情绪他是如何控制得住的?但是下面更让我迷惑了,「已映州前芦荻花」,山墙的粉白和芦花的暗白,昏沉的夜色中他是如何区分出来的?或还是他根本即消失在这片暮色之中?

而到最后我更是被迷惑住了,「佳人拾翠春相问」,光这七个字已经让人欢喜无限了,博尔赫斯要看到一定要赞叹「春」「翠」「佳人」这些意象的叠加了,他失明的双眼会看到什么?春天的柳树,还是美丽女子的欢笑?

那么,为什么仅隔十四个字,就是「白头吟望苦低垂」?这种情绪的转换的是如何发生的?更别说之前的「彩笔昔曾干气象」的豪气,还有「仙侣同舟晚更移」的欢愉,但是欢愉中还要用「移」这个字来放慢这种节奏,让我们想到无限的追忆。我们要向前去寻找「每依北斗望京华」,北斗之下让他看到了什么,是「孤舟一系故园心」的令他牵念不已的京华?

你要慢慢读,慢慢读,我再说一句,他经不起你的一扫而过,你要浸在其中,直到你也消失在一个诗人、一个黄金时代、乃至一个国家的慢慢退潮中。

我曾读了那么些美丽的诗歌,赞美了那么些伟大的诗人,后来又拼命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上去发现美,到头来却转眼发现这些这些摇落精致惆怅悲壮的情绪,只在面前,只是靠得太近,我看不见而已。

Are Wo Men Lost in Fan Yi?

八月 16th, 2010

还是针对前面那个话题。最近一直关注于翻译和语言的一些问题。

总有人对汉语有这样那样的意见,认为汉语是模糊的或随意的,又不是不够精确,我觉得很奇怪。从语言学上来说,汉语是一种孤立语,又称分析语,这是区分于其他西方语言的最根本特征,其他的甚至包括方块字都只是表层的(当然我不否认汉字极大地影响了汉语本身)。我绝不相信汉语应该如此。我不懂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但是我每每看到人称赞说阿拉伯语或波斯语优美的时候,我总在想,这是一种褒扬还是贬低?语言是思维的工具,如果先天地打上任何一种风格的烙印,肯定要受到严重的局限。这可能这很有可能只是我们对某种语言的某一作品的意见,然后把这种风格归之到整个语言上去了。对于阿拉伯语是《古兰经》,对波斯语是《鲁拜集》。

因此我倾向于认为,对汉语这些看起来的特征的归结,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以往汉语所达到过的成就,而非汉语本身所能达到的成就。就我自己来说,我个人关注哲学甚过关注诗歌,而哲学的所使用的前提必须是绝对的精确,尤其是分析语言,只有能达到手术刀般的精确才可能对语言本身进行分析。汉语究竟能有多精确?我不清楚,可能未必能如德语那般精确,但是我相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未必能穷尽这门语言的可能性。现代英语在很大程度上也丧失了屈折的特征,那么既然英语可以足够精确,完全有理由相信汉语也可以。

这两天又尝试看完《巴曼尼得斯篇》,这已经是若干次不成功后的又一次尝试了。不过这样翻来覆去,倒是把陈康的那篇序言给看了很多遍,除了里面论述哲学翻译中的宁可不辞也要信的论述(我建议任何一个从事哲学翻译的人都应该看看这篇序文),每每为老派学人的那种激情所打动,尤其是这段:

「现在或者将来如若这个编译会里的产品也能使欧美的专门学者以不同中文为恨(这绝非原则上不可能的事情,成否只在人为!),甚至因此欲学习中文,那时中国人在学术方面的能力始真正的昭著于全世界;否则不外乎是往雅典去表现武艺,去斯巴达去表现悲剧,无人可与之竞争,因此也表现不出自己的作用。」

而且陈康先生身体力行,以这本《巴曼尼得斯篇》的翻译立下了一个相当高的标准,这么多年来,在翻译柏拉图方面,超过此作的应该可以说没有。而且事隔这么多年,因为政治及历史上的原因,似乎这个标杆只是越来越远了。

陈康先生的标准固然高,但是我觉得还未够高,我觉得更高的话应该是直接用汉语来原创,而不是注释,即邓晓芒先生若干年前说的,即让哲学说汉语。具体来说,短期之内的一个标准我觉得应该是,一个人可以完全不懂外语来理解西方哲学家。同样,这在原则上也绝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根本上,我也不认为翻译对原文有任何本质上的伤害,事实上,任何一种翻译都可以看成是一种阐释。[1]我倾向于认同本雅明的观点,认为有一种纯语言,翻译之所以可行是因为诸语言有一种亲似性(可以参看《译者的职责》)。本雅明将诸语言比作纯语言的若干碎片,摘抄他的一段话:

Fragments of a vessel that are to be glued together must match one another in the smallest details, although they need not be like one another. In the same way a translation, instead of initiating the sense of the original, must lovingly and in detail incorporate the original’s way of meaning, thus making both the original and the translation recognizable as fragments of a greater language, just as fragments are part of a vessel.

举例来说,我看《道德经》的时候,常常去看看各种英译本。《道德经》的翻译有数百年的历史,很可能是翻译版本最多的中文著作。这个网站列了几十种英文本,可以说没有一种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至少可供参考。因为翻译的时候,你必须实打实地把你的想法和理解给说出来,而不是人云亦云地「道可道,非常道」地给你糊弄过去,究竟是怎么个道法?你必须得用另一种语言说出你的想法。我举一个我认为翻译得相当好的一段话: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抱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Mitchell 翻译如下:

Act without doing, work without effort. Think of the small as large, and the few as many. Confront the difficult while it is still easy; accomplish the great task by a series of small acts.

确实,「为」在翻译成 act 和 doing 的时候都丧失了一些东西,也未必即是老子所想说的,「味无味」和「抱怨以德」,前者大概是因为难翻译,后者可能是因为在这个语境里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是这个翻译不失为理解的一种,一个原文读者——比方说我——在读原文的时候,就没想到这样的层次。不是专门研究的话,英文读者从其中读出来的真的一定要比汉语读者要少么?我看未必。

因此,我自己绝不认为只能通过德语来理解康德,通过希腊语来理解亚里士多德,这在历史上也并不是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都主要以阿拉伯文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反过来也是一样,今天除非专门研究者,读阿威罗伊和阿维森纳,恐怕没几个懂阿拉伯文的。汉语里面也不乏先例,除非专门研究佛经的,懂梵文的可以说寥寥可数,但是大家仍然已经习惯从汉语阅读了,似乎那些极为拗口的句子本身即是汉语的一部分了。所以我相信,让哲学说汉语,这个任务将会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可能不是一代人所能完成的。但是如陈康先生所说,成否只在人为。

————

[1] 这不是哲学家所都有的观点,诗人有时也会这么说。T. S. Elliot 就说,阅读也如翻译,一个糟糕的读者和一个糟糕的译者一样,在该直译的时候意译,在该意译的时候直译。

一周年

八月 15th, 2010

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这篇有点奇怪的博文。

实际上不确,这个 blog 其实是09年8月14号的建的,而现在已经是15日的凌晨了。不过鉴于这还是晚上,所以就还算是一周年吧。一年前的今天我还窝在帝都的一个斗室里挥汗如雨。这一年来个人发生的许多事情,比之过去的数年还要多,期间的一些选择很可能影响我的一生。

一共81篇文章,378条评论。看起来,访问数极不规则,平常时间日访问量不过50多,一个个流量的高峰在平线上显得极为扎眼。其中的大部分流量都来自豆瓣的九点。九点上的这个博客订阅量是近500人,Google Reader 上的订阅量是300多人。我自以为这个博客关注的内容还是相当之冷门,有这么多人看是还是让我欣慰的。

我的写作指导一直是贺拉斯的名言:「给人乐趣与收益。」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怯怯,毕竟,我是什么人,敢自诩能给别人带来收益?不过看起来,不管别人赞不赞成这个信条,我自己的写作还是收到了一些关注。

对我来说,空对空是没办法写作的。在我写的时候,始终是假设跟我类似兴趣的人在看、在评价;同时也期待着他者的反馈,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而我也从来不曾对自己的任何一篇文章满意过,始终在努力、在挣扎,既对文风不满,也为思想苦恼。幸运的是,看来我的努力并不都是白费的,还收到了一些赞扬的留言,让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他的,不管有没有留言,你们的关注都是我写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