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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精英主义

星期四, 七月 28th, 2011

维持精英主义是一件成本很大的事情。在古代,这是建立在极不平等的经济基础上的,并以绝大部分人的无知为代价;而在今天,精英感的最大敌人可能是嫉妒感,既包括他人也包括自己的。尤其是在今天的平等时代里,嫉妒是最自然的情感,近乎无处不在。很多人讨论过这个问题,托克维尔直接将嫉妒心理称之为民主的本能。他说:

「不可否认,民主制度使人们心中的嫉妒感情发展到了最高点。这与其说是因为民主制度给每个人提供了使自己与他人拉平的手段,不如说是因为人们总是觉得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这些手段。民主制度唤醒和怂恿了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要求平等的激情。这种完全的平等,总是在人们以为得到它的瞬间,便从他们的手中溜走和消逝了。用帕斯卡尔的话来说,就是永远消逝了。」

而我们就已经很大习惯了这种感情,我们时代的文学和艺术都时时刻刻在编织着人人平等的神话,如此广泛,如此深入人心。而一旦接受了人人平等的理念,就无法接受一个人天生而自然而比其他人更优秀。当你说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强的时候,你必须加上幸运这样的限定语。在任何意义上,你都不能说一个人绝对意义上地好。我们无法接受一个人比自己好,我们时代的神话就是人人平等,我们时代的英雄是阿甘。

这种感情甚至阻碍了我们去欣赏一些原本好的东西。我第一次看《荷马史诗》的时候就不大喜欢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的诸多行为让人深深不快。但是希腊人没有觉察到这种不快,或者说并不太以为意。在史诗里,阿喀琉斯傲慢,逃脱责任,孩子气,任性,最特别的是他很张扬,几乎总是在羞辱对方。但希腊人依然赞美和崇拜阿喀琉斯。而这些是一个为平等时代的人所不能接受的,因为阿喀琉斯这是幸运,仅仅是幸运。培根说,幸运是隐秘的德性所带来的,但是我们看不到阿喀琉斯所拥有的人格特征能够带来这些美德。最后他跟赫克托耳单挑的时候我看了好多遍,但是每次都有一种种莫名其妙的不爽感,他们并没有在一个现代的意义上公平决斗,阿波罗放弃了赫克托耳,而雅典娜一直在帮着阿喀琉斯,他是靠着神灵的帮助打败了对手,但是他并不以之为不好,因为为神灵所赐福为神灵所保佑,正是其福祉的所在。在这时,最大的问题质询是:「你凭什么?」

阿喀琉斯大概是不能理解像圣弗朗西斯和托尔斯泰这样的人,前者我们知之不很多,后者终身为一种深深的自责感而萦绕。托尔斯泰极为富有,在跟他同时代的那些农民们相比的时候,这种不平等尤为突出。那我凭什么拥有着一切?这是托尔斯泰一直在自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在托尔斯泰临死的时候,他说的是:「这世上有很多受苦的人,为什么你们只来看我一个?」对阿喀琉斯来说,这丝毫不成问题。我就是比你们好,这凭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依然比你勇武俊美聪明大度。但是他不从中获得任何优越感,他在面临神灵的时候也一样张扬,因为在最重要我有我的命运你们有你们的命运,在面临各自的命运的时候,好的人和差的人一样,都不能违抗,只能以一种高贵(kalos)的方式接受,甚至就是神灵也不例外——「我已经接受了我的命运了,而且只为这个命运所折服,神灵的意志并不能改变这一切。」

事实上,羞辱对方对他来说甚至都并不是一个攻击手段,对他来说,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你比我差得多」。但是他确实很强大,很聪明,很俊美,即使他在面对神灵的时候他也很张扬。这点尤让我特别之不舒服。

只在我们今天,隔着漫长的时代之后,这一切与我们都无利害干系,我们无可能被一个阿喀琉斯这样的人当众羞辱,只在这时,我们才能去赞美他,能在其中欣赏到一种美感,但甚至是这种美感都不是他所刻意维持的。在杀死对手后,阿喀琉斯最后拖着赫克托耳绕城墙转了几圈,这让很多人无法接受。羞辱一个跟自己类似,都很强大的,这种态度既为我们时代不容,也为骑士精神所不容许。骑士精神极为强调尊重对手,这是一种很强调压抑而不是张扬的精神,以一种极度压抑的方式来维持一种生活和生命中的美感。而这种美感阿喀琉斯根本就不在意。

相反,赫克托耳要更接近我们。《埃涅阿斯纪》里面埃涅阿斯见到赫克托耳的时候,赫克托耳遍体鳞伤,因为一直在被阿喀琉斯拖在地上,浑身是伤(这和荷马的叙述不合,荷马说阿波罗一直保护着他的尸体,没让受到损伤),维吉尔写到,「这几乎已经不是赫克托耳了。」埃涅阿斯说,「特洛伊的明灯啊,特洛伊人民最可靠的希望啊。」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无比难过。在很多层面上,赫克托耳跟我们很像,他是凡人的后裔,几乎做到了和半神一样出色,最重要的是他有强烈的责任感,勇于保护着他的傻瓜的弟弟,他的妻子儿女和人民。他的妻子安德罗玛开已经丧失了父亲和兄弟,不想再丧失他的丈夫,她哭泣着求着赫克托耳不要出战。赫克托耳这样回答道:「如果我像个懦夫似的躲避战斗,我将在特洛伊的父老兄弟面前,在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面前无地自容。我的心灵亦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知道壮士的行为,勇敢的顽强,永远和前排的特洛伊壮勇一起战斗,替自己,也为我的父亲,争得伟大的荣光。」所以,他是「特洛伊的明灯」。赫克托耳做到了一个凡人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但是他依然没有能做到最好。

但确实在每一点阿喀琉斯都更强大。当他在羞辱你的时候,你几乎无话可说,这是一个为神所赐福的人,虽然命运最后剥夺了他的生命,却没有剥夺他的光荣,但是他在他的短短的一生中已经足以耀眼得让人无法仰望,而只能存在于神话之中,就使今天,wikipedia上关于他的词条长度也是远长于赫克托耳的。

这几天看了《尼各马可伦理学》,又有点想法。亚里士多德时代的ethike和我们时代的ethics很不一样,他更多地,而他的arete和英语里的virture和汉语里的善也都很不大一样,有点接近一个好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亚里士多德更多地强调的是做一个「好的人」,而不是一个我们今天意义上的「好人」。而他所认为最好的人就是那最出色的人,特别体现在他对megalopsuchia这个德性的论述上,这个词很难翻译,字面意思是the Greatness of soul, 英语里常常翻译成magnanimity。汉语里廖翻译成「大度」,《西方哲学史》里翻译成「恢宏大度」,我觉得后者更好点。我来摘抄一段罗素所引用的话:

「恢宏大度的人既然所值最多,所以就必定是最高度的善,因为较好的人总是所值较高,而最好的人则所值最高。因此,真正恢宏大度的人必定是善良的。各种德行上的伟大似乎就是恢宏大度的人的特征。逃避危难、袖手旁观、或者伤害别人,这都是与一个恢宏大度的人最不相称的事,因为他——比其他来,没有什么是更伟大的了——为什么要去做不光彩的行为呢?……所以恢宏大度似乎是一切德行的一种冠冕;因为是它才使得一切德行更加伟大的,而没有一切德行也就不会有它。所以真正做到恢宏大度是很困难的;因为没有性格的高贵与善良,恢宏大度就是不可能的。因而恢宏大度的人所关怀的,主要地就是荣誉与不荣誉;并且对于那些伟大的、并由善良的人所赋给他的荣誉,他会适当地感到高兴,认为他是在得到自己的所值,或者甚至于是低于自己的所值;因为没有一种荣誉是能够配得上完美的德行的,但既然再没有别的更伟大的东西可以加之于他,于是他也就终将接受这种荣誉;然而从随便一个人那里以及根据猥琐的理由而得的荣誉他是要完全加以鄙视的,因为这种荣誉是配他不上的,并且对不荣誉也同样是如此,因为那对他是不公正的。……为了荣誉的缘故,则权势和财富是可以愿望的;并且对于他来说,甚至于连荣誉也是一件小事,其他的一切就更是小事了。因而恢宏大度的人被人认为是蔑视一切的。……恢宏大度的人并不去冒无谓的危险,……但是他敢于面迎重大的危险,他处于危险的时候,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他知道在有些情形之下,是值得以生命为代价的。他是那种施惠于人的人,但是他却耻于受人之惠;因为前者是优异的人的标志,而后者则是低劣的人的标志。他常常以更大的恩惠报答别人;这样原来的施惠者除了得到报偿而外,还会有负于他。……恢宏大度的人的标志是不要求或者几乎不要求任何东西,而且是随时准备着帮助别人,并且对于享有高位的人应该不失其庄严,对于那些中等阶级的人也不倨傲;因为要高出于前一种人乃是一桩难能可贵的事,但是对于后一种人便很容易如此了,意态高昂地凌慢前一种人并不是教养很坏的标志,但是若对于卑微的人们也如此,那就正象是向弱者炫耀力量一样地庸俗了。……他又必须是爱憎鲜明的,因为隐蔽起来自己的感情——也就是关怀真理远不如关怀别人的想法如何——乃是懦夫的一部分。……他尽情地议论,因为他鄙夷一切,并且他总是说真话的,除非是当他在对庸俗的人说讽刺话的时候。……而且他也不能随便赞美,因为比其他来,没有什么是显得重大的。……他也不是一个说长道短的人,因为既然他不想受人赞扬也不想指责别人,所以他就既不谈论他自己也不谈论别人。……他是一个宁愿要美好但无利可图的东西,而不愿要有利可图又能实用的东西的人。……此外,应该认为徐行缓步对于一个恢宏大度的人是相称的,还有语调深沉以及谈吐平稳。……恢宏大度的人便是这样;不及于此的人就不免卑躬过度,而有过于此的人则不免浮华不实(1123b-1125a)。这样一个虚伪的人会象个什么样子,想起来真是让人发抖。」

罗素已经是很有精英感的了。罗素曾经说过,对平庸的崇拜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恶德之一,但是罗素仍不能接受亚里士多德这种极度高调的精英主义,他在下面评论说:

「无论你对恢宏大度的人作何想法,但有一件事是明白的:这种人在一个社会里不可能有很多。我的意思并不仅仅是在一般的意义上说,因为德行很困难,所以就不大容易有很多有德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恢宏大度的人的德行大部分要靠他之享有特殊的社会地位。亚里士多德把伦理学看成是政治学的一个分支,所以他在赞美了骄傲之后,我们就发见他认为君主制是最好的政府形式,而贵族制次之;这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君主们和贵族们是可以「恢宏大度」的,但是平凡的公民们若也要试图照着这种样子生活起来,那就不免滑稽可笑了。这就引起了一个半伦理、半政治的问题。一个社会由于它的根本结构而把最好的东西只限之于少数人,并且要求大多数人只满足于次等的东西,我们能不能认为这个社会在道德上是令人满意的呢?」

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人好可以仅仅好,而不是因为他对别人有用或者给别人带来了快乐,并且其他人可以因为他仅仅好来赞美他。亚里士多德在谈及友爱的时候区分了三种友爱,分别是因为对方是更好的人,对方是有用的,对方能给自己带来快乐。亚里士多德最赞美的是因为对方是善的和好的这种友谊,他认为高于另外两种。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不比你好」才是最大的政治正确。同样类似的,你不能说出任何类似于「我比你好」「我比你有德」「我比你高贵」这样的话,无论是在道德判断还是审美判断上,当说出「我比你品味高」这点就包含了极大的攻击性的成分,哪怕这仅仅是一个事实判断,这大概就是Bloom让很多人深深不爽的原因。

我在这里,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高度的精英主义,我也不认为一个人(不管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就是比其他很多人要好。但对于亚里士多德没有这个问题,他那个社会就是一个贵族社会,他确实是生来高贵者。他公然多次地鄙视工匠们的善(arete),并且几乎从来不曾把奴隶当做人来看。在他赞美柏拉图的时候说的是,这是一个邪恶之人无权去赞美的人。据说亚里士多德人缘不是很好,但是他肯定不会在乎这点的。

说到这里,我试图给我所理解的精英主义做一个解释,就是认为有的人比另外一些人要好(在任何意义上),人在根本就是不平等的。如果要列出两个极端的话,很难说托尔斯泰式(也许可以称之为基督教式的)和亚里士多德式的哪种更好,我们今天的态度可能更偏向托尔斯泰这边,但是也依然没有强到那么极端,我们看到乞丐的时候也并不会有太多的自责。但是在这个时代里,你并没有太多的自主的选择。与时代别扭着干常常是毫无结果的,一个人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超越自己的这个时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时代和大众作对是一件徒劳的事情。因为无论是胜是负,都必须以灵魂的损失为代价。例如,对他人态度的无视必然会导致自己在某种道路上偏离适度——亚里士多德认为的最重要的德性。就使当你无视对方的嫉妒感的时候,往往是更能让你成为一个张狂的人而不是一个张扬的人,而狂狷在任何意义上都跟magnimity这个品质是不相容的。一个想象自己生活在古代并且以古代的方式来自居的人,一个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真正诚实的人,当他力图维持着一个与这个时代不相容的美德,在灵魂深处,他也不带有一点点的逃避感和脱离现实感的愧疚么?你可以在一个圈子里维持这种感觉,但是这依然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目光狭窄和自以为是。

与时代保持何种的步调确实是一件很微妙的行为。贡布里希在谈到时代风格的变迁的时候,他以昆体良为例。昆体良认为和生活方式一样,在语言上也有一种中庸之道。贡布里希说:

「但是我的让步已如此之大,请不要再紧逼我。我向时代作出让步的,是不穿邋遢的宽外袍,但不向穿丝绸宽外袍的时尚让步;是剩掉头发,但不向搞成一束束卷发的时尚让步……Do tempori,即我向时代让步,我屈服于时尚。在这个意味深长的格言中,昆体良提出了任何卷进由『时代』造成的情境中的个人所面临的问题。当然,他不一定要屈服。他可能会拒绝在演说时插进『警句』,可能会身着邋遢的宽外袍,可能会蓄发不削。但是他担心这种举动的行为反而使他鹤立鸡群,他比别人更害怕被指责为装模作样,因此,他按『中庸之道』办事,不去追求每一种创新,但也不反对那些已经普遍流行的创新。这是一条理性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