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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梦记

星期二, 十一月 23rd, 2010

一直以来的说法是,掐一下自己可以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现在我知道这是假的。我在梦中用刀割了一下手,感到彻骨的疼痛,但是我刚才发现手上没有任何伤痕。我以为我醒了,把梦写下来,但后来发现仍在梦中。

我在梦中经历了一生,梦里我是一个丧失身份的人。最初我是一个学生,收到一封电子邮件,一个上海的机构发过来的,说是让我去代写论文,我回绝了。但是对方不停地来骚扰我。于是我坐火车从南京去上海去找他,但是火车一直向东向东,过了上海好久我才意识到,然后我急忙下车找到了另一辆回程的火车。也许我在太平洋里坐的返程车。

后来我的办公室里的的文件总是丢失,于是我意识到生活的不确定性,开始用笔记记下来一些东西,试图找到一些线索。我用活页纸记录,但是昨天的笔记总是会丢失一两张,又会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出现,零星地散落在各处。我总难确定是不是所有的笔记都在那里,更难把它们归纳到一个地方。奇怪的是,我的办公室居然一直没换过。

而奇特的是,我永远不会有相同的证件,甚至证件的数量也在不停地变化,一些证件不见了又多出来一些证件。身份证上的名字也在不停地在换,有一次身份证上是我父亲的名字,面貌是一个印第安人,而所有人都以这个名字叫我。我只得答应。

有一次我成了一个摄影师,一个电视剧摄影师,扛着一个很重的摄像机走来走去。我听不清楚老板的话,于是说耳朵有点轰鸣,老板说你滚蛋吧,要辞退我。我很生气,说要去找法庭,老板大笑说你根本就没有签过协议,也不是正式员工。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合同,甚至我自己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身份的。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找到了一个好多个身份之前的一个证据。我发现了抽屉里的一个带钥匙的锁链,一个绿颜色的钥匙扣,那是我很久之前的一个身份所用的,我以为找到了我自己是谁。我去问周围的人,但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说那是我死去的弟弟的。但我根本不记得我有什么弟弟。

最后遇到了我的一个亲戚,也许是哥哥也许是父亲,他回答了我所有的这些疑问,这些关于身份的疑问,而且如此合情合理。他说我有精神病症状,总是不停地在妄想一些东西,于是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就这样我过了半生,开始衰老。但这时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又开始慢慢出现,但是我已经没办法确认它们的先后顺序了。而我最早的一个身份的,似乎是梦境开始的地方,那个身份已经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后来我在梦到我从这个梦中醒来,梦到我在家里整理书柜,我的小侄子老是在旁边乱翻书,我很烦,威胁要打他,我妈妈在旁边打麻将。突然我的一个很老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而发短信的人是我前一个梦中的人。但我知道那是梦,因为当时手机的左键非常正常,而我知道那个手机的左键是坏了的。但是我依然不知道梦中人是怎么穿越我的梦境的。

现在我唯一能确定现实感的事情是,我能确定之前的所有的这些都是在做梦。有时候梦很像真的,但是一旦醒来就发现全部都是荒诞的东西;但这个梦中的世界如此无序,甚至在梦中也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混乱,而我又企图来解释这种迷惑中的混乱,但是我却没办法确认了梦中的思想和现实中的思想的区别。梦侵扰和腐蚀了我的现实世界,我只能试图用清晰的博尔赫斯风格记下这个梦,假装我在写一个故事。

关于《沉思录》的沉思

星期一, 十月 25th, 2010

一些私人的感想。

斯多葛们对我来说一直以来是个危险的诱惑,尤其是在想躲避这个社会的时候,私人生活总是更有把握,毕竟当你和他人打交道的时候,就没那么确定了,追求个人的德行相对容易的事情。常常为斯多葛派的一些言辞所打动,例如塞涅卡的这句:这个俗世中的事情是渺小琐屑的,我们之所以决定还要在其中活下去,是因为它尚有值得研究的地方。(usilla res hic mundus est, nisi in illo quod quaerat omnis mundus habeat.) 非常令人动容而神往。

但是我越来越觉得斯多葛们的更多的乃是一种诗的生活而非哲学的生活。诗与哲学之争,这是永恒话题。柏拉图欲在理想国里驱逐诗人,但有人讥笑柏拉图以一种诗学代替另一种,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类似地,早期基督教父们对待诗歌也很不客气,奥古斯丁斥责诗为伪说之酒,哲罗姆说是魔鬼之食,Boethius 在《哲学的慰藉》一开始就斥责文艺女神,斥责诗歌乃是甜蜜的毒药,但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其实哲学的慰藉更多地乃是诗的慰藉,他的书无论从形式(诗夹散文)上还是从内容上看,都是一种诗性的言论,诗从前门被赶出去又从后窗跳了进来。甚至从一个非教徒的角度来看,《圣经》的力量本身也是诗的力量。

在《沉思录》的前言里,引用了一段话,说《沉思录》忧郁高贵甜美。确乎如此,但请等一下──为什么一种哲学,一种生活方式,可以用一种诗性的形容词来形容?忧郁来自无能为力感,来自对不可避免的灾难的的忍耐,来自充斥于整个时代的危机感。而高贵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书中处处弥漫的高度精英主义,奥勒留在书中宣称所有的拥有德行的人都应该是一起的,而反之其他的那些人都是应当被忍耐的,因为他们没有能认识到更高的善。那么,这种甜美来自何处?

甜美意味对愁苦的人的某种抚慰和慰藉。但是,美不必真,真不必美,所以歌德将他的自传取名为《诗与真》。当说到甜美的时候,即暗示了一种未必真实的存在。斯多葛们的哲学相当贫弱,恐怕今天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灵魂上升诸如此类的说法。在奥勒留的这本书里面,多的是一种几乎不容置疑的断语,我们在其中看到美德,高尚,崇高,等等词句,这类词句如此动人,但是更动人的其实还是语词后面的信心,我们看到一个严肃忧郁庄严凝重肃穆的面容。确实,沉思录在文辞上看起来不是很流畅,至少在翻译上看起来如此。但是不要忘记了,这是一本引发你思考的书,思考的时候华美和流畅常常是显得轻浮而危险的。正是在这些不流畅的阅读体验中,奥勒留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解除了你的戒备,将你的心灵俘获。

在亚里士多德的科学分类里,伦理学是一门实践科学,而不是一门理论科学。禅宗亦有说法,说不是解门,而是行门。斯宾诺莎的那些名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断语式的令人无从辩驳的结论呢,又有几个人能认真耐心地看他那笛卡尔式的几何学式的「推理」呢?给这些名言作证明的,并不是他的那些推理,而是他的生活本身。我自己特别喜欢 testimonium 这个词,一个人耶稣所说,我出生即是给真理做见证的。如福音书作者处处在说的,我作证如何如何。或如穆斯林们,说的是「我作证,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当一个人将自己孤注一掷于某种生活,将自己本人作为筹码为某种生活某种理论作证,你即无法忽视他的选择,因此,奥勒留本人的生活比他的言辞要更为打动人。我猜大家尊敬小加图的,更多的还是他的那全然斯多葛式的死亡方式吧。因此,在言辞上宣称某种生活更为美好是无意义的,自己去过一种美好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对这种生活最好的证言。

读书有一个说法,要先十二分力气打进去,再用十二分力气打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去沉浸在其中,我只敢匆匆扫过作浮光掠影的一瞥,然后用我的不自足的思量写下这篇不算感言的感言。确实,在一个颓废的时代里,斯多葛们可以给人任何暴政任何独裁都无法剥夺的抚慰;但是在一个更有希望的时代里,斯多葛式的选择只能让我觉得过于遗憾。究竟这个时代是有希望还是无希望,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

钢笔

星期日, 九月 19th, 2010

突然想用钢笔写字。经zzz介绍,跑去文具店买了一支英雄616钢笔。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经典钢笔呢,结果一看之下就笑了,这不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钢笔么,恐怕80后的基本都用过。还便宜,中号的8块钱,小号的6块8.

又去买了瓶碳素墨水,店员提醒我上墨水之前要先清洗钢笔,突然有点失笑的感觉。未用钢笔已经有若干个年头了,连这个仪式般的细节都已经全然忘记了。其他的一些细节,刷钢笔,清洗,修笔尖,还有动不动弄得一身的墨迹,这些琐碎的事情,都突然有种郑重的感觉。

好久不写,已经有点不是很习惯钢笔的感觉了,钢笔略有点涩感,不是很跟得上我的思路。我的字很难看,不过只有用铅笔写的时候才略能看一下,圆珠笔对我来说过滑了,写得会更难看。钢笔的话还可以接受。实际中学时我父母以前每个假期都会强迫我练字,但是一个暑假过去字会很有长进,但是一个学期回来字又难看得不行了。如此往复。

写什么呢?一时也想不到写啥好,我不喜欢用钢笔记笔记,也不喜欢在书上划线,这些都是铅笔的职责。所以实际上我买这支钢笔也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那就抄书吧,于是我就抄了一个下午的《诗经》。白纸上碳素墨水慢慢地吐露着悠缓的心思,也是挺好的呀。

比悠久更悠久

星期六, 九月 4th, 2010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来这里。在旅舍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问我,你来过了那么多次的地方怎么还是老来啊?我不知怎么回答,应该出于贪恋或者是懒惰吧,习惯了一个地方之后就再不想去换另一个地方了。

该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我没见过,即使就是那些我所钟爱的湖泊,有我萦绕而挥之不去的而不曾相识的,有日内瓦湖,有瓦尔登湖,有安大略湖,威尼斯的泻湖,但是我总粘附在这一处太深,这一切对我太过于根深蒂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这个场景已经复现过多次又多次了,但是我在一瞥之下,依然丢失了有十秒种,好像是魔咒一般,那句话又冒出了心头:「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

我不必穷举这一切。事实上每一个印象都是鲜活的,每一次重逢实际上都是发现,而不带一丝回忆的震颤。我不必走过这一切也知道那里该是如何。就像我没有去的九溪,那里刚刚下过雨,溪水该是又涨起来了吧?或是我也没有去的虎跑,那两边的杉树该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吧?我总知道那些地方,所有的这些在场和不在场的,我全知道。

不必走完,也永远走不完,其实不是为了看风景,而只是为了重温那份熟悉,重温那一份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的那一丝熟悉,就像追逐个影子永远追逐不完。

我躺在长椅之上,躺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有微风吹来,有鸟儿歌唱,听着浪涛拍打着岸边的水声,这一刻我只想说:「请让时光永驻。」

就像济慈的诗:

「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
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

让我看,却永远看不完;让我爱,却永远爱不完。

红茶的香气

星期四, 九月 2nd, 2010

最近一直在喝红茶,想找一种语词,来描述红茶的的香气。

就浓郁来说,还是半发酵茶的香气更重点。像铁观音,沸水一浇上去,立马香气四溢,也更吸引人一点,但是红茶的香气要远为变化多端,更氤氲一点,更微妙一些,也更难控制,水温和时间的稍微变化,往往香气也就随之而变。

具体来说,红茶的香气形容一般是高香,像大吉岭的香气说是一种麝香葡萄香,茶我喝了不少,麝香葡萄倒一直未见,我只能假设麝香葡萄就是大吉岭的味道吧。正山小种的香味很好描述,一种松木烟香,不过这个是后来熏上去的。有一次我买了放久了的,一股子酸味,但是并不难闻,有点像酸梅汤的味道。祁红的香气很难用其他的东西来比拟,但是其实也是一闻即知。更为难,我迄今似乎从来没有喝过两次气味完全相同的红茶,每次买的批次味道都不一样,尤其是祁红,我几乎找不到两次完全一样的祁红。

或者是心境也会影响。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次在昏天黑地地玩了七天游戏之后,终于通关了,浑身也近乎脱力,泡了一杯正山小种,当打开茶杯盖的时候,似乎整间屋子都融化在那飘渺的香气中了。还有一阵子整天窝在住处,连觅食都不想出去,有一天手边只有方便面,又只有茶杯,没有其他的容器,将方便面一块块掰下来,放进茶杯里和隔夜的红茶叶放在一起,浇上开水,也染上了若有若无的茶味。

天龙八部里有一种生物叫乾达婆,不靠酒肉只靠香气生活。金庸小说序言里说,“乾达婆”在梵语中又是“变幻莫测”的意思,魔术师也叫“乾达婆”,海市蜃楼叫做“乾达婆城”。香气和音乐都是缥缈隐约,难以捉摸。对应在小说里面的话,该是谁呢?有人说是阿朱,但是我倒更愿意理解为阿紫,她要更坏一些,也更不切实际,相对也虚无飘渺,更难把握得多。有时我想,中文里的「浮生若梦」,大概也是这种轻盈。

不过这种气质这真是令人神往:不依赖具体的食物,只靠生命中愈发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来维持,而终不接触这实在的万物,就像隔着面纱来观看这世界,只观看人们灵性上的节日盛装,甚至只看人们披戴的灵感的婚纱,该是多么美丽啊。

一周年

星期日, 八月 15th, 2010

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这篇有点奇怪的博文。

实际上不确,这个 blog 其实是09年8月14号的建的,而现在已经是15日的凌晨了。不过鉴于这还是晚上,所以就还算是一周年吧。一年前的今天我还窝在帝都的一个斗室里挥汗如雨。这一年来个人发生的许多事情,比之过去的数年还要多,期间的一些选择很可能影响我的一生。

一共81篇文章,378条评论。看起来,访问数极不规则,平常时间日访问量不过50多,一个个流量的高峰在平线上显得极为扎眼。其中的大部分流量都来自豆瓣的九点。九点上的这个博客订阅量是近500人,Google Reader 上的订阅量是300多人。我自以为这个博客关注的内容还是相当之冷门,有这么多人看是还是让我欣慰的。

我的写作指导一直是贺拉斯的名言:「给人乐趣与收益。」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怯怯,毕竟,我是什么人,敢自诩能给别人带来收益?不过看起来,不管别人赞不赞成这个信条,我自己的写作还是收到了一些关注。

对我来说,空对空是没办法写作的。在我写的时候,始终是假设跟我类似兴趣的人在看、在评价;同时也期待着他者的反馈,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而我也从来不曾对自己的任何一篇文章满意过,始终在努力、在挣扎,既对文风不满,也为思想苦恼。幸运的是,看来我的努力并不都是白费的,还收到了一些赞扬的留言,让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他的,不管有没有留言,你们的关注都是我写作的动力。

一些回忆

星期二, 八月 10th, 2010

这张照片与我小时候的场景如此相似,高高的草堆,轰隆轰隆的手扶拖拉机,不带杂色的蓝天,甚至连远山柔和的线条都是如此接近。当然,我家那边的山多是小土包。这样的稻草车,小时候我特别好奇的是,这麦秆怎么能堆这么高的,人是怎么能爬得上去的。而我总是特别担心这样的草堆会倒下来,每次路上经过这样的车的时候,我都会跟在后面跑很远,看着车上掉落一地的金色。

现在我在打字的地方依然还是这块土地,但是这个场景已经久不见了。十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是中世纪式的那一套耕作方式,除了牛耕,栽秧,收割,打谷,扬场,除了化肥种子和不多的手扶拖拉机,几乎见不到现代文明的影子。就在这十年之间所有的都已经全部改变了,现在已经基本上都是机械化了,只有插秧的时候基本人工的。而且现在也基本不用麦秆和稻草做燃料了,连焚烧秸秆都被禁止,只能烂在地里。所以也基本看不到这样的草堆和稻草车了。

这些记忆一一数来,先从耕作的时候说起,耕田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茫茫——从山顶上看下去确实是茫茫——的水田种错落的耕牛和耕田的人,一般要唱一种悠长的号子,我一个表舅唱得很好,有一次还有采风的人来找他唱。这种调子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特别悠长,几乎谈不上旋律,全然是随意的,跟秦腔也完全不一样。应和着稻田里耕牛的节奏,不过我已经许久许久没听过他唱这个了。

每次读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一些章节特别亲切,「布谷鸟第一次鸣叫于橡树之间,天涯大地上的人类都为之高兴」——当然,我们这是没有橡树的,不过布谷鸟的到来即提醒了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的到来。小麦的收割水稻的插秧同时进行,小学的时候要我们这时候要放忙假,来帮家里做农活。其中最繁忙的时候即是打谷子的时候,那时一般会通宵的在打谷场,有轰鸣的手扶拖拉机响声震天,同时接在200瓦的大灯泡照得打谷场亮堂堂,但是这依然不能盖住那满天的灿烂星色。

而这时候要看场,即人也睡在打谷场上,看守粮食。有一次我跟我的一个哥哥没有席子睡,我们就在草堆脚下挖了一个洞,就睡在草堆里,天知道小时候是怎么忍受扎人的麦秆的,现在让我钻我肯定不干。初夏的天空也天空也特别美丽,长河就像是浸透了雨水显得格外宽阔而壮观。有一次看到个故事,安第斯上某个天文观测站(忘记了是哪个)一个实习生跟教授说今晚云很大,不能观测,教授不信,跑出去看了一下,回来说:孩子,那是银河啊。

我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对如云般的银河的惊诧。而且我自己现在也好久没见到银河了。一个是空气中的粉尘,一个是光污染,让我们这边的星空也不再灿烂。我最近一次看到灿烂的星空,还是春节的时候,刚刚下过雪,天空特别晴朗,又因为是大年夜,路上几乎没有车在跑动,那天晚上我在寒风之下站了小半夜。那不过冬季星空的壮阔始终不能跟夏季,虽然冬季是全天亮星最多的时候,但是毕竟寥落稀稀拉拉,完全没有夏季星空那种繁星若尘的气势。

冬季是工作停止的时候,但是这却是孩子们玩耍的最佳时节。那时我们最爱的事情之一即是去赶猪,因为我们村的麦田在邻村的后面,他们村子的猪有时候会跑到我们这边的麦田里吃小麦,我们负责去赶猪。我们先在干涸掉的水渠里挖上一个个洞,埋伏在里面,还用竹子自制了拙劣的弓箭,这哪里是赶猪,其实也就是好玩的而已,每次邻村的猪出现了,我们先是不动声色,然后突然之间大呼小叫从各个方向出现,把猪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最成功的一次是把一只箭射进了猪耳朵后面,那猪丧破胆地飞快跑回去。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每次赶猪对麦田造成的损害要远大于猪本身。

似乎城市的人对天气的敏感要远差于农村里的人,钢筋水泥阻挡了所有的风霜雨露,也阻挡了所有的此类体验。「清晨有益的雾气从繁星点缀的天庭弥漫到大地上有福者的田野。」雾气始终是有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寒冷,早晨大雾吹在了树上迅速结成了冰,白花花的像是雾凇。不过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凌晨去山上,那次的雾气不多,只有数米高,几乎能看到像水面一样的雾面在流动,村庄所有的屋子,还有田野,都笼罩在雾之中,只有那些高出来的树梢像是露出水面的孤岛。还有一次是有一年从中学回家,是清晨,路两边的田野里全是白茫茫的霜,仿佛是下过雪。

当然,现在,其他的记忆还有很多,其他的钓龙虾,冬季冰面上的欢乐,放牛,夏季的瓜棚里的娱乐……太多了,太多了,这些琐碎的记忆,但是一一说出也未免太絮絮叨叨了。

当然,我始终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父母始终嘲笑我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也确实是,到现在都分不清小麦和水稻的苗,虽然我也有时候会帮帮忙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旁观者,对于大地的优美我感同身受,大地的辛劳我却是始终是隔膜。而这种辛劳恰恰是大地的诗意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学习赫克托耳,赞美阿喀琉斯

星期五, 七月 30th, 2010

即使在我赞美蒙田的时候,我也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学究气。蒙田看到这样的文章,大概也要嘲笑我的苦恼和我的学究吧。

蒙田代表着我所渴望的品质,他有着我所努力向往、但可能永远都达不到的境界。蒙田亲切、随和、轻盈、有趣,性由所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我苦恼、晦涩、沉滞、笨拙、严肃(自以为的),哪怕写一两百字都要反复修改。倘若他是一个活着的人,我想大概会难以抑制我对他的嫉妒。

蒙田从来不为任何形而上学问题所烦恼,而我却永远神经兮兮地为这些问题所烦恼。尤其恼火的是,当我为这些问题苦恼的时候,蒙田也许还会嘲笑着我的苦恼。

小曼小西说蒙田是命好。确实,就光光是贵族出身这点,就已经胜过我们今天的大部分人,包括大部分的富二代。更难得的是,对蒙田来说,拉丁是他的第一语言,西塞罗,塞涅卡对他来说都是第一作者,在这点上他免除了任何的由苦读而带来的不自然感,而今天多少人为了掌握拉丁而染上了难以去除的学究气。

确实有很多人是命运眷顾的,而更难得的是,那对于他们就像是自然的事情,不会去跟你炫耀,但是他们达到的境界别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们就在哪里,他们的工作就像是神启。

就像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长期以来我一直喜欢赫克托耳而讨厌阿喀琉斯。在史诗里,赫克托耳富有责任感,他顽强、勇敢,是一个完美的丈夫,完美的儿子和一个完美的父亲,是特洛伊的灵魂人物,特洛伊的明灯,特洛伊人民最可靠的希望。而阿喀琉斯任性、好斗,傲慢,不能控制自己,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大孩子,在哪方面都难以信赖。

但是后者才是神所恩宠的。哪方面他都更受人们崇拜,就是wiki的也是后者的页面远长于前者,史诗也围绕着他一个人转,以他的愤怒而开始,以他的愤怒结束,他的骄傲让后人难以逼视。

但我多眷顾那被打败了的赫克托耳。赫克托耳是人而不是半神,他的系谱跟神的关系得扯到数十代之前,他的道德观也更接近我们。而阿喀琉斯更像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骄傲的仗着自己身世而发飙的大小孩,尤其是看他殴打河神的时候,我总盼望他倒霉。我可以由衷地崇拜赫克托耳,因为他更像我们,却总是难以心平气和地忍受阿喀琉斯,也许就像电影 Amadeus 里面萨地利难以忍受 Mozart 一样。

但是我想,在学习赫克托耳的时候,我还是应该赞美阿喀琉斯,因为他更美,更强。美总是应该受赞美的,不是么?

透过艺术的人生发现

星期六, 四月 17th, 2010

每当发生一些事情的时候,以前读过的故事,看过的人和事,读过的故事,看过的小说,在这个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拿他们跟自己的境遇,一一对应,一一想来,百味杂陈。

死掉了的作者们的心思,一点点的敏锐,这时候特别鲜活,又在自己心里复活。

然后就会用死掉了的作家们的眼睛,重新打量这个世界。

第一次看《呼啸山庄》的时候,单纯地为凯瑟琳和希思克里夫的感情所打动;第二次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希思克里夫的行为太多难以忍受,尤其是他甚至对爱人的子女和自己的儿子也都如此苛刻,那时候我有点道学吧,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太难以忍受而讨厌他。

不久之前又看,然后忽然醒悟,其实作者是在以她的视角来写,她要是想让希思克里夫博得更多的好感的话,她无需这样尖锐,只需要轻轻几笔,就能博得大众的同情。但这是她看世界的方式,艾米莉有着她自己的爱与恨,她之所爱,她之所恨,都如此鲜明而突出。她清楚地告诉你:这是艾米莉勃朗特的世界。

世界如此虚幻,而小说却如此真实。

看摄影的时候看过一句话,已经记不的是谁说的了。大意是,摄影就叫你如何去看这个世界。那么相应地,似乎也可以这样说,艺术即是告诉你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世界。看得更多,听得更广,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还曾那么高尚,那么单纯,那么美丽,那么悲伤,那么忧郁,而我们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就像盲者一样,非得要别人指出,我们才恍然大悟。

以前看过一个流行的签名档,说:再牛逼的肖邦,也弹不出老子的悲伤。后来到处流传,最后几近烂俗。

我热爱较真,在这时候就难免要认真一下:我想说,就你那点可怜的悲伤,再悲伤十年,在肖邦面前,也不过如小孩子的过家家一般可笑。

感应结社

星期五, 三月 5th, 2010

感应结社是游戏《异域镇魂曲》里的一个派系。这个游戏里还有很多其他有趣的派系,有类似佛教的万亡会,有类似诺斯替的神明非神会,有类似天朝的和谐会,还有混沌党,无政府主义者……大部分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他们的组织。在其中只有感应结社是游戏中必须加入的。不过,这也确实是我自己想加入的派系。

这是他们的宗旨介绍:

感应结社的人相信累积各种感官的体验可以更了解多元宇宙(multiverse,相对于 unverse, 龙与地下城的一个设定)。对于一个感应结社的成员来说,想要了解一碗汤最好方式是亲自去观察它、闻它、品尝它,体验各种感官接触到汤的感觉。他们致力于开发各种感官经验,并且鼓励成员以各种方式交流彼此的感官体验扩展自己对多元宇宙的体验。交流感官体验的方式十分多样,从说故事、戏剧、绘画、雕塑等各类艺术到感知石等等都有。感应结社成员聚集的场所在游戏异域镇魂曲中有猛烈智慧欲望妓院(Brothel For Slaking Intellectual Lusts)及人民大会堂(Civic Festhall)这两个地点,两处都散发出一种类似学院追求知性的气氛。

猛烈智慧欲望妓院是游戏里一个交换故事的场所,我曾经想以此做我 blog 的名字。不过考虑到这个游戏的流行度不算高,这个名字也许会让人有意料之外的理解,所以也就算了。在游戏里,这个地方是人员最为混杂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交流他们的故事。

这个世界太大,大复杂,每个人又是如此地不同。我很想知道每个人是怎样的,每种感情是如何的,那么多奇特的故事和那么多奇特的人,是多么值得去了解啊。似乎我自己看的电影,听的音乐,看的书,大部分都是因为有人说他们是如此如此之好,你如果放弃了这些将会是如此地可惜。不过,确实可惜的是,很多体验是矛盾的,你不能同时做唐璜和图勒王,忠贞和放荡都是一种体验,也许都是值得一过的,但是却是不可能同时拥有的。因此感应结社注重交流他们的感觉,交流这个世界上如此不同的诸种感觉。对于我们来说,就只好在故事里为迷娘感动得泪流满面,然后继续我们的日常生活。只是这样越走越远,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所能拥有的仍然是一,而不是多。一个人理解了复杂,那么他就远离了单纯。

感应派系所热衷的不仅仅是情感,还包括智力上的乐趣。曾经有一个时代,文艺复兴的人们不仅有着漫无边际的好奇心,他们也拥有几乎无上限的自信心。“人能做他想做的”,这样的豪语对于我们是多么遥远。那个时代已经远去,我们不过是做我们能做的。突然有一天,发现漫无边际的好奇心并无漫无边际的个人能力想匹配。确实有很多东西是我想知道,但是再给我五百年也未必能够。其实,我也只想知道一下,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是在现在,有太多想学而不能学的东西了,数理逻辑,量子力学,Lisp,小提琴……太多想学的东西了。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我们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能够做一些自己想做的,已经是够幸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