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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而弥愤

星期五, 十二月 18th, 2009

老而弥愤的人想来也许是有点可笑的。好像是边沁说的:“老年人而为激进派是疯癫之尤。”但是总有人疯疯癫癫,中国的有鲁迅,外国的我想到的有伏尔泰,都是那种年轻的时候尚能跟你说道理,老来的时候却是愤起来什么道理简直都不讲。不过最为老而弥愤,当然还是贝多芬。如萧伯纳所言,贝多芬的意义在于,在老得像头苍熊的时候,脾气却依然像头熊崽子。

伏尔泰一辈子是个斗士,数次入狱,数次流亡,但是终于在临死之前获得了他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当选为法兰西学院的院长,死后被迁入先贤祠,与他的老对头卢梭共处一室,极尽尊荣;鲁迅一生从愤青做到愤中再到愤老,老来时写的东西骂人都不吐骨头,死后数万人送葬,一张民族魂的旗帜漂泊至今;贝多芬在死后舒伯特抬棺,维也纳十万人送葬,在整个十九世纪崇高得如同一座神。

可是死人们是不会享受到死后的荣誉,也同样不会享受到死后的攻击,那是无关的了。其实就是死后的名声也是毫无意义的。如蒙田所云,我们的情感延续到死后,那么不过不过是死后对于生前的一种折射而已。借由死的状态,来确定生时的状态。

希罗多德在《历史》里记载了下面这个故事,吕底亚国王克洛诺斯身为世界上最为富有的人,也自认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希腊贤者梭伦到来的时候,问他自己可否称幸福。梭伦回答道,在死前无人可称幸福。国王自然是不以为然的。然而随即居鲁士大兵挥进,吕底亚顷刻亡国,希罗多德说在柴堆上待焚的克洛诺斯念起了梭伦的话,然后吟了出来。对于一个国破家亡的人来说,他自然无法再称幸福。

后人不难发问,难道克洛诺斯的此前人生不是幸福的吗?纵然是临死的悲伤(实际上他也没死掉),又何以抵消掉此前的繁华么?不是有人说为了那一刻的繁荣死了也愿意么?梭伦立论基础当然不至于那么浅薄,他的立论基础在于命运的无常,纵然吕底亚国王没被居鲁士抓去,在平静中被死亡带走,那不过是借助死亡的力量,偶然地侥幸地逃离了命运的打击。把繁华和幸福筑居在财富和权力上的人,永远难获磐石般的坚定,更难理解真正的幸福。而最后的打击不过是让这种虚幻得以暴露而已。

生命的确定状态永远是个迷,而有多少人逃离了命运的无情的打击的呢?

人的命运无常,一个人一生能改变多少?自己把握住自己?塞内加自己聚集了那么多的财富,由因为尼禄而死,死的也绝不算光荣,可是他记下了那么多关于灵魂的故事,为他在此后的千百年里赢得了那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追随者;培根晚年获罪之后,文章是多么动人啊,刘琨早年金谷园中意气奋发,晚年困顿,可是他说的多好啊,“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锤炼的是生命,锻就的是灵魂。

那么被命运锤炼得最厉害的是谁?当然是贝多芬。海利根施塔特遗嘱让我们看到纵然是英雄,也有全然绝望的时候。可是我相信,耳聋也许不过是一个契机,我坚信无此打击的话,他也终将是一个伟人。可是贝多芬确实由此走的更高,而进入半神的状态,打击却将他带至永恒的状态。我说过,倘若在生活之中碰到此人,我多半是要敬而远之的,谁也受不了他那个臭脾气。可是他的音乐毕竟是多么地动人啊。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也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遭遇的打击也许不亚于此,而他们所做的勇敢的回应也许也不下于贝多芬。但是我想对于贝多芬,倘若没有音乐的话,他未必能够坚持得了这么下去,倘若他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他无论如何都是不平凡的。其实作品至于灵魂,不过是一种证词(testimonium)罢了,一方面借由技艺的纯熟,来回答命运的质问;一方面又藉由不屈的灵魂,来确定生命的状态。

贝多芬的那些柔板让人听得柔肠寸断,OP7 的柔板,好久不听,一闻之下,仍是落泪。晚期的弦乐四重奏,OP132,始终抓不住其中的逻辑,不停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好像随着一些东西的变化,好像就懂得多了一些,但是慢慢好像又不懂了, OP135 的吕底亚曲式,当我知道了这个曲式这个又更茫然了,希腊对于一个德国人意味着什么?古典究竟是什么?

还有钢琴奏鸣曲,这里面更加清晰。或是认真地听,或是夜静无声地听,或是玩游戏的时候听,或是看书的时候听,无论如何,那些旋律都不会消解掉它们的力量的,哈哈大笑之中,也是有悲怆的力量。

有时想想,真是可笑可叹,青春之年,却最爱那垂暮的晚霞。爱那 K622天鹅绒般的美丽,爱那 D960 漫无边际铺开的心路历程,还有那贝多芬晚期四重奏的捉摸不定的生命赞歌,好像借此即可以消除生命中的恐惧和不确定性似的。可是不安感却总是驱之不去,纵然千年也无法消解。就想我几乎每天都会念叨的一句诗一样:“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听贝多芬的音乐,如同多活了一生,谢谢你,贝多芬。

数年前的时候,在一圈朋友里自己年龄最小,可是转眼之间好像又在一圈年龄比我更小的朋友中了。其实年龄不过是借由帮助理解的东西罢了。有的人一辈子都什么都不懂;有的人年纪轻轻就懂得很多,到老来还是如此;有的人却是慢慢到老来终于什么都明白了,翻开以前的旧笔记,八年前问的问题,我今天依然难以回答:“一个人究竟能走多远?”我只能知道我还可以走得更远,可是我也知道我也不是一个人。一些朋友走得越来越远,抓住的和抓不住的,远离的和亲近的,可是我知道,一个人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我跟一位同学的说,理想主义,其实在于坚持,不在于一时的热血,无论如何被嘲笑,总是在于自己的坚持,真是不知道能否一生。另一位同学跟我说,很多东西,不管在别人眼里如何,践行下去总是可畏的。我坚信如此。

又是数年前的时候,就有朋友说我总是喜欢引述,今天写的东西依然如此,这位朋友今天不知道在哪里,我不敢承认自己是在逃避,可是逃避的时候又有谁承认呢?谁又敢说自己能够认识自己呢?倘若真有人能看透一个人,这是一种恐惧还是一种幸福?

如此深沉的矛盾啊,我也不知道,借死人来掩盖和逃脱自己,借由死者的灵魂来建筑我自己的生命,他们的呼吸和哀怒彷佛在我这里重温,它们的歌哭好像就在为我而歌哭。没有一些人,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愿往昔的日子重新苏醒起来,愿此后的生命得以确定起来。

如此深沉的矛盾啊,虚伪和胆怯,诚挚和坦率,好像总是相依相伴,今天记下的东西,也许十年之后看起来就是那么地可笑。可是我又想起了一位死者了,歌德在《诗与真》开头说:

就这样,我染上了一种终身不曾抛弃的癖好,就是把使我欢乐和痛苦抑或激动的事情化作一幅画,一首诗,以此了解过去,纠正自己对外界事物的想法,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生性使然,我常常容易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所以更加迫切地需要有这种能力。我的所有作品,都不过是一篇巨大自白的一个个片断,这本小书就是企图使我的自白变得完整的一个大胆的尝试。

可是我又在我身上发现了他,可是谁又能说得清呢?再说下去我自己都要迷惘了。打住。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篇发出来吧,藉由此来确定自己的一个状态,谎言也好,疯癫也好,终于会在自己的时间中消解掉的。没有人可称纯洁。

12月17日,贝多芬239周年诞辰。东八区已是18日,不过德国还是17日。

——二十四岁生日前记。

摩羯座

星期五, 十二月 11th, 2009

我出生在冬至点后二十天后,因而属于摩羯座。有人说从星相学角度来说这似乎是我属于那一类比较呆板的人群。不过,我不信什么星座之类的东西。但是因为周围的人信这个的太多了,耳濡目染,总是会受到一些东西的影响。没办法,连个百合都给你标上个什么摩羯座射手座的标志。但是我从来不认为人只有十二种人格类型,而且星相学本来就不仅仅只考虑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还要考虑五大行星的位置诸如此类的东西。鉴于我自己不搞这一套,就不多说,免得献丑了。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整天很热衷这玩意?我坚持认为,这些是小女生的痴迷。如 Sheldon 一样,我坚持认为一个人对这些东西的爱好,证明了这个人属于那种爱好八卦爱好乱力怪神爱好灵媒的那一类人,而不能认为这个人属于什么土象性格之类的东西——我总不至于认为一个人出生在冬至点后二十天就注定要整天很抑郁吧?

就像《周易》一样。我坚持认为周易里面的大部分预言凶吉的东西都是鬼话,我绝不认为拿几个草签就能算出来人的吉凶。不过我认为周易里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对我来说,它的价值在于:首先作为一个文本,它极好地记载了三千年前的人的想法——即所谓的六经皆史;其次对他的不断阐释也构成了我们文化中的一个壮观的景象;最后,他本身也确实有些所谓“朴素的辩证法”的东西,例如“羚羊触藩,不能退,不能进”,总是让人若有所思。而这些东西经过后人的放大和阐释,而更加深邃而难解,但却总是清晰可辨。正如同一个汉代砖刻上的图纹母题(motif),经过反复地变奏,即使出现在千载之后的人民币上,依然让我们感到温暖和亲切。

这些是我后来看了一些宗白华的文章意识到的。他对周易里面卦象做了一些美学解释,例如“绘事后素”和“贲”卦的关系,错采镂金繁复缛丽和“离”卦的关系。这些简单的品质的对立,构成了后来美学评价的基础。而周易里关于凶吉的相互转化,如“否极泰来”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日常生活的观点。玄乎点,用斯宾格勒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文化的基本象征。我认为,虽然里面的东西充满了乱力怪神等等诸如此类严重不可靠的东西,但是倘若像真正理解我们的文化,就必须理解周易。其他的古老的文本也具有类似的重要意义,例如古埃及的《死者之书》,印度的《梨俱吠陀》,波斯的《阿维斯塔》等等。

而且这类文本的一个先天性优势,就是他永远不会成为陈词滥调。因为它们很古,它们很原始,它们是被引征者而不是引征者,它们是最初的文本。他们因为修辞的贫乏而更加有力。当他们说“大哉乾元”的时候,那就是大。

扯远了,继续扯星座。同样地,我从来不认为星座本身能会预示人的命运之类,我坚信使群星歌唱的不是地上的有朽的躯体,而是那计算的规律。但是我还是认为,对星相学的阐释,构成了西方文化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对此进行探索,将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而且它还极大地影响了后来的文学创作,甚至是文学阐释。而 Hermes 后来即成为阐释学的标志。其他一些神话也构成他们阐释的基础,尼采拿两个神祗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作为两种相对立审美标准的象征,而弗洛伊德则告诉我们俄狄浦斯情节。

类似地,我也是在一本谈文学的书里面意识到这点的。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备忘录》里面谈到他在一本星相学的书里面,墨丘利(Mercury)和伍尔坎(Vulcan)的对立。这也是两种品质的对立,前者是变化多端速度的,而后者是专注和单一的。这是一种象征,前者的人群迅捷而有速度,后者的人群缓慢而有力量。他们也是继承了他们上代神的品质:

乌拉诺斯主宰延续性不明显的“精神循环”的时代,和萨图恩主宰以孤立的自我中心为特征的“精神分裂”的纪元。

我不懂精神分析,没办法分析这其中的关系。卡尔维诺继续说“我对墨丘利的崇拜也许仅仅是一厢情愿,水星型气质只是我想成为的东西。我是一个梦想成为墨丘利的萨图恩,我写的东西反应了这两者的冲突。”这会让人很多人觉得有所感。最后他说:“要记录墨丘利的冒险和变形,就需要伍尔坎的专注和技艺。”

我深有同感,将此奉为我的箴言——这也许说明我确实有点摩羯座的性格。

为什么而写作

星期一, 十二月 7th, 2009

第一个我想说的是,我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不管是在网上还是在网下。不要跟我说什么一认真就输了,中国文化里讲究的是盖棺定论,倘若明天出门我被车撞死了,你们可以直接指着我的棺材说:“看,这里躺着个只知道认真的傻逼。”既然我还没死,就不要先忙着跟我说输不输的鬼话。

第二个,关于为谁而写作,这个是跟为什么而写作是分不开的。管风琴在这里有极好的论述,让我吃惊的是,很多人都不以为然。我在这里在上面的基础上补充我想说的几点。我认为:即是是为自己而写作,也不可能是在忽视读者群的情况真正为自己而写作。

我从04年初开始写 blog,正好是跨越了我大部分的大学时间。之前的 blog 我一篇都没删除过,有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想一下子清空一下,但是始终忍住了。有时候我看我之前的文章觉得蠢得可笑,自己看着都脸红,虽然短短的五年,但是期间的起落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了。看着自己的东西,也就像是看着一面镜子,看到了曾经的我。这也是建立在认真的基础上的。倘若我自己不认真的话,那根本谈不上对照了。一个习惯了对自己说谎话的人,大概也就慢慢会习惯把谎话当成自己。

有人以为不考虑什么功利,随心所欲地写就是了。太可笑了,等哪天到达了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不欲规”的时候,再来说这话吧。连自己的笔都掌握不了,还谈什么随心所欲?真以为苏轼那些看似随意的随笔都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得出来的?那也是在磨练了数十年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想到哪写到哪,不过是为自己的散漫找的借口。

关于文字和思想的关系,我之前在《修辞的力量》里面已经说了一些了,语言/文字和思想绝非是两个不同的阶段,有人以为思想和语言是隔绝的,好像大脑里的思想就在这里,然后就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就是了。差远了,人不可能脱离语言而思,而语言只有在跟人交往的时候才有意义,你用的这些词难道都是你自己创造的?常常是与其说是你在说语言,不如说是语言在说你,不精确、模糊地使用一个词,这个词反过来就伤害到你的思维;一段话说得模糊,只能是自己想得模糊。我自己从来不曾达到过令我自己满意的地步,包括这一篇。欢迎大家批判。

最后一点,给人乐趣与收益。这是贺拉斯的话,我奉为我自己的箴言。理由很简单,我自己看别人的文章的时候,我总是期待乐趣与收益,那么既然我假设我是为了取悦和我类似的读者群,那么我就必须是给别人乐趣与收益。

如果觉得以上的论述很傻逼的话,请抬头看看第一句话。

变形记

星期六, 十月 17th,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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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夫卡的《变形记》里,最可怕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形,还有格里高尔自己本身的变化,随着身体的变化,他自己也开始变得不思进取和放任。这并不是一个翻版的《高老头》或者《李尔王》。当他人的冷酷和自己的变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寒的冷漠。卡夫卡冷峻的文笔,好像在叙述一个与此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是其中的荒诞和真实的交错却令人心悸——当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时候,自我又位于何处?

格里高尔的变形时瞬间发生的,因而格外触目惊心,但是不动声色的变形却是一直在发生。年轻的时候,常常会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有的时候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作家,写出伟大的作品让万人痴迷;又幻想自己成为伟大的侠客,飞檐走壁打遍天下,但是当这些还未发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变了。人渴望成为一个与当下不同的自己,但是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什么。并不是一个精灵的附体让人成为了不起的歌手,而是自己的一点点的变化。纵然发生奇迹,世人把伟大的功绩归之于你的名下,你也并没有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周遭的世界慢慢如潮水般慢慢退去时,时光也悄悄在改变着我们。最初仿佛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我们提着个灯笼四处张望,灯笼的光是如此地暗淡,我们用劲全部力量去张望,也只能看到有限的部分,我们这样地在大屋子里慢慢地摸索着,试图勾画出整个屋子的印象。很多年后,当我们回到最初的起点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最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见了,黯淡的光线之下,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是多么地心酸,我们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记忆。

当说道自己所追求的变化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沉默的羔羊》里塞入被害者喉咙的象征——一个待变的蝶蛹。在诗人的想象里,蝴蝶的变化是很美的。生同秋花死同玫瑰,蝴蝶的一生不知忧愁,这是一种轻盈的超脱的美丽,化蝶的传说也是梁祝故事的一部分。虽然我对鳞翅类动物都没太多好感,不过蝴蝶的变化,还是很是令人动心的,翩翩起舞的那一刻,纵然痛苦,也是美得不行的吧?

还让我想起的是蛇的变化,在很多民族的传说里,蛇都有聪慧的象征。圣经里诱惑亚当夏娃的也是蛇,偷走吉尔伽美什不死的灵药的也是蛇,查拉图斯特拉身边的智慧的象征也是蛇,大概是因为蛇的蜕皮,让古人误以为蛇拥有无限和永久的青春,让人感觉到神秘莫测而生敬畏之感。蛇的变化让人羡慕又暗生敬畏。

作家们一生很少会有超过一部自传的,最后留下的自传常常是自己一生的回顾,但是往往也不过是当下那一点的回顾。不论是夏多布里昂得《墓畔回忆录》,还是卢梭的《忏悔录》,皆是如此。并不见得是他们的不诚实,从某一点回顾过去的时候,总是难免为那想象中真实和虚假所迷惑吧。一直为卢梭所描述的他跟两个姑娘牵着马过河的那一段深深打动,以为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时刻,但是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那个流放者在心灵的流放者中所能回忆到得最美丽的情景吧?最美好的,并非那当下的欢愉,而不过是那垂暮之人的回忆而已。

但是作家未完成的事业却在艺术家里实现了。当我说到此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伦勃朗给自己的群像,这是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遗产,从青年到暮年,伦勃朗给自己留下了四十多幅自画像。借以此,我们得以观察一个人的变化和不变。在某种程度上,这要胜过蒙田的随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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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久久地注视着这双迟暮的眼睛的时候,我忽然领悟,这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伦勃朗青年得意,晚年丧妻之后几乎接近破产的边缘,从任何的角度来看,都不能说是成功的人生,但是当我们注视着他留下的自画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在时光的潮水中如同那激流中的礁石。这种不屈和坚强并不下于贝多芬和米开朗琪罗。虽然他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和故事关于自己,不过这种确信并不需要太多的文字,甚至文字会削弱了这种力量。

就这样地,人战胜了时间。

偷来的童年

星期五, 十月 2nd, 2009

小时候常常看动画片看得入迷的时候,父母往往会训诫道:不要整天看动画片,以后等你长大了,随便你看。那时自然无论如何都是不甘的,不过这句话倒是深深地印在了脑海,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把那些动画片统统都看一遍。那时也从来不曾想过一个问题:当你长大之后,你还会真的有心思去看这些么?

我倒是确乎是从网上下载了全部的《猫和老鼠》,一遍又一遍地看。还有《机器猫》,不过,奥特曼我却是怎么都不想看了,我也不想去看《小龙人》了。毕竟有点傻里傻气的。事实就是这样,时光的背叛是惊人的,一旦错过,即成永别,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回到那个生命中最美好的星期六下午了。

今天看《猫和老鼠》的时候,依然很快乐,依然笑的很欢,不过这种快乐已经不再纯粹了,我会分析猫的动机,我会欣赏音乐的制作,会欣赏背景的肖邦间奏曲,会欣赏这些一些故事里的哥特风格,会欣赏一些故事里的淡淡的诗意,我会为这种典型的美式幽默而开心,依然每次看到老鼠倒霉就特别开心——不过,我已经不会傻里傻气地在小板凳上呆坐半天了——当我累的时候,我就残忍地按下暂停键。

借助于网络,我又找回了一些曾经的回忆,比方说《九色鹿》、《小蝌蚪找妈妈》、《猴子捞月》、《三只小猪》……也许这些本来都是该当垂暮的时候才会回想起来的记忆,现在却历历在目了。当然,还有《雪孩子》,这个短片实际上我看了好多遍,每次都很感动,但是却依然要借助网文来提醒它的存在。

然而有些童年却是我所无的,比方说《圣斗士星矢》。我对圣斗士们的记忆只来自于小学的尺子上拙劣的紫龙星矢们的画像,至于他们做了什么,我则一无所知。实际上我真正看《圣斗士星矢》是很晚的。一直到大学,有了自己的电脑之后,才开始重新十二宫篇和冥王篇等等,然后也跟着大吼大叫,凤凰天翔闪电光速拳天马流星拳异次元空间银河星爆,好像在这种时候,才在一个人群里找回了一个属于自我的归属。

还有前阵子热播的《变形金刚》,实际上我是很惭愧地在看电影的时候才知道天火、爵士、横炮这些名字,才知道天火原来是一个很帅的大白航天飞机,所以我看它变成了黑鸟一点都不愤怒。好像自己又分享了那种唾沫星横飞的兴奋中,好像就偷偷摸摸地找回了我缺失的记忆。想起来一个评论,说,八零后对这片子那可真是满满的爱啊。也许,《变形金刚》是属于八零年代的,但是,这不属于我的。

当我看了这些,分享了这些本来已经丢失了的快乐,我就在想,这可都是我偷来的童年啊。

回头想想,也许我对历史的钟爱也是部分因为于此吧。读着那些没人读的古书,听着赫拉克利特的故事,分享那些人的大声歌唱阿喀琉斯的事迹,好像就偷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每每当他们说到一下悲怆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地,去偷偷地看看那是怎样的悲怆,好像人生不经历一下这些东西就不完整似的——这也是贪婪的一种么?

说了这么多,回到正题吧。事实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来自前阵子看的一个动画片,《熊猫的故事》,一部非常伤感的动画片。这应该也是我偷来的童年的一部分,因为我是看了别人的童年记忆,才想起来去找这部电影的。问了周围的一圈人,好像看过的不多,即使有看过的印象也不深刻了。向周围的人推荐了一圈,却只有一位看了的。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庆幸我没在小的时候看了它,因为它太悲伤,太难过,这种沉重压根不是一个孩子所能承受得起的。

感谢万能的因特网神,这片子我是从电驴上下的。名义上这是一部中日合拍的电影,但是从最后的制作人员名单看,实际上绝大部分制作都由日方完成。事实上即使从片子本身也不难发现,除了故事是发生在中国和里面的一些不多的中国元素,整个片子的基调,人物的台词(即使翻译成中文)和举手投足之间,还有那种思维方式,都是非常日本化的。

大概的故事很简单,所以不存在什么剧透不剧透的,就是说一只四川的熊猫被抓到了欧洲的动物园里,非常想家,想得不行,最后在以一个类似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结局里结束了故事。

也许日本人在把握这种乡愁的细腻上是难以企及的。中国人也有乡愁,王粲春来更远游,但是很少会思念如此刻骨以至于死的。这种情感倒更像是跟《雪国》、《故都》一脉相承的。这种骨子里的带着阴柔的忧郁,大概是其他民族怎么也学不来的。里面的插曲更是特别动人,而我最感动的是那端从长江而下的那段,我不知道这段是不是中国人制作的,但是确实非常之中国味。风帆,黄昏中的山城,暮色渐起,让人想到韦应物的《夕次盱眙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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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席慕容笔下的黄昏的街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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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想,那可真是故国啊。故都就是那样远离了我们,只有当在离开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就永远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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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淘淘想逃出动物园,但却在茫茫的大海边上停住了它绝望的脚步,这段我看得特别难过,特别伤心,差点就哭了。不过,并不出意料地,故事最后结局的时候,我还是哭了。

无用的知识

星期五, 九月 18th, 2009

要跟一个不大上网的人——比方说我父母吧——说清楚网络环境,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段大段的黑话他不可能懂:“坑”、“跳”、“翻页”、“汗”、“雷”、“囧”,这些词语都只是在网络条件下才有意义。一个语境之外的人,要想理解“雷”是什么意思,恐怕真是得颇费一番口舌。

不过更难以理解的,可能还是我整天在网上干什么,这可更是一件尴尬的事情。网络上的东西,也许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内容,都是与网络自身有关的东西。比方说我花了一个下午在研究 Google Reader 的一个 Grease Monkey 脚本,首先就得解释清楚,RSS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个人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看,以至于需要一个专门的阅览器来看;又为什么我觉得这东西还是不够有效,还需要一个专门的脚本来控制它。

这套东西并不罕见。以前书籍当道的时候,在一个旧文人圈子里,也自然有一整套相应的生态系统。比方说藏书癖,比方说集墨,这些都算是文人的雅趣。看到黄裳写的集墨的文章,觉得是瞠目结舌,就是我自己,也不免要问:“墨嘛,有块用用得了,弄这一大堆做什么?”

当时觉得纯粹就是四个字:玩物丧志。

后来想想,其实好玩,是每个人的天性吧。我自己每天跑到网上去,来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又多少是真正有意义的呢?每天看的网页里,最多的还是关于网络本身的东西,甚而是网络附属品本身的附属品,甚而是附属品的附属品……比方说浏览器之争吧。Chrome?Firefox?Opera?Safaru?这些东西和我有多大的关系呢?也许也该有个人跟我说:“浏览器嘛,有个用用得了,弄这一大堆做什么?”

甚至可能说也许半个 IT 行业都是如此。我承认电脑确实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但是在没有电脑之前,人们也绝非就不能活。06年的时候,看了一篇王垠的蛊惑人心的文章,开始折腾了电脑。记得里面一句特别蛊惑人心的话:

Linux 的用户们都是关心解决世界的关键问题的份子,他们哪里有时间用自己的机器来玩游戏啊?他们每天用Linux高效的做完自己的工作就到阳光下享受自然去了。

这里无意挑起任何可能引起争端的事情。确实,就我所见到的所认识的,绝大部分用 Linux 的人的电脑水平都远比 Windows 用户要高,但一件同样的事情多半效率也比 Windows 用户要高。但是,又有多少人敢说,他们高效地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之后就去阳光下享受生活去了?还是就我所看到的,每天平均十个小时以上呆在电脑面前的多半也是 Linux 用户,很多人仅仅不过是把省下来的时间继续去提高那百分之一的效率了。前几天在一个看到一个评论,说:

Mac接双屏竟然什么都不用配置!什么都不用配置!插上线就双屏了!拔掉线窗口就自动都回到单屏上了!!!(抱歉用了这么多感叹号)

顿时我就开始痛惜当初在xorg.conf上花费的无数个小时……

真是颇有同感。想想我在 xorg.conf 上也花了多少时间。同样地,在 Windows 上浪费的时间又有多少啊,从杀毒到系统管理,到防木马,什么东西都需要你操心,我熟悉了 Windows XP 里面一些边边拐拐最诡异的东西,最诡异的一些功能。首先装系统就是先关掉一大堆无用的功能,关掉系统还原,关掉自动播放,关掉错误报告……如这篇所说:“到最后你被这个windows系统培训成了一个合格的IT(还能贴一个for windows© 认证的标)”。

向周伯通学习,忘掉这些无用的东西吧。这于我并不是专业,我无需知道这些。

也许这篇是这个 blog 里唯一一篇跟网络有关的。这个 blog 以后尽量少谈这些在我看来无用的知识,我尽量地多谈谈艺术、文学、历史、哲学、音乐等等,这些与我当下的生活更加有关的事情。

从理想主义说起

星期六, 八月 15th, 2009

南大的校车问题又在百合上上十大了,这个问题本身没啥好谈的,没有什么困难不困难的问题,只有重视程度的问题。让我觉得不可理解的是,似乎很多人以此为自然或当然的事情,而不是件需要改变的事情,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校车,而只是教职工用车”。

我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对理想主义的理解也并不太复杂,最起码的要求是区别“应然”和“是然”。一个东西是“这样”,和一个东西“应该这样”,这是两码子事。然而,不幸的是,很多人并不能区分这两点,视“是然”为“当然”。一个东西是不合理的,和这个东西是这样的。,奇怪的是,当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不合理的东西之后,反 而指责那些不习惯的人为异端。

类似的逻辑更多地出现在政治问题上。例如前阵子指责公盟偷税漏税活该的人。按我的理 解,这个理由是,政府抓了你的小鞋子,而你的行为确实不合的规定,这就是活该,至于 政府本身规定的对错,那是另一回事了。别人比你强,你去碰别人,倒霉活该。这即是最 简单的强权逻辑,也恰恰是最为人信仰的一种逻辑。而且也确实足够强大得让你足够信服 。“Vae victis!”,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这个逻辑实际上卢梭在《社会契约论》就已经回答过了:即使是最强者也决不会强 得永远做主人,除非他把自己的强力变为权力,把服从变为义务。

亚里士多德划分的三种差制度和三种好制度,分别是君主制和僭主制度,寡头制和贵族制 ,民主制和暴民制。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可能很难理解这个僭主和君主的区别,事 实上很多僭主的能力和胸怀都绝对不差,比方说希腊的僭主庇西特拉图,能在激烈的权力 争夺中走到顶峰的人,能力怎么也不会差的。但是僭主制依然是最糟糕的制度之一,因为 他的权力来源没有保障,他决不能保证自己不被另一个僭主给轰下台。这也即是军政府不 停地政变的怪圈的原因。

短期的统治伤害的是政权,而长期的统治伤害的则是人民。对权力的服从并不导致奴性, 正如西方的基督教传统,最基本的原则即是对对上帝的绝对服从。但是我绝不认为这是奴 性,因为在他们看来对上帝的服从是正当且非常合理的。以同样的逻辑,托克维尔说,路 易十四治下的法国人民受到了奴役,但是他们却并没有被奴化—农民们在自己的茅屋里把 “国王万岁”喊得格外震天,哪怕君主的雨露从来不曾惠泽他们的茅屋。然而当屈从一种 不合理的强权成为习惯,甚至习以为自然,奴性就此诞生了。

这种屈从最莫过于写检查了。这也许是最具备中国特色的惩罚方式之一。它的基础并不是 说理,而是赤裸裸的强权,让你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至于你究竟有么有错,是没 有上诉的空间的,如果你认识不到你自己的错误,只能说明你错得更厉害。我在高中的时 候,特别不高兴写检查,被罚站就罚站,但是坚决不写检查。最严重的一次,想起来我在 办公室里罚站过多次。最严重的一次是老师让我写检查,我在办公室站了一天,最后老师 把我爸爸喊来了,我爸自然狠狠地训了我一顿。然后我就此意识到:反抗是徒劳的。

规则的不正确,并不妨碍以公民不服从的方式来抗议,想想拒绝纳税的梭罗,自愿地服刑 ,但是并不需要写检查;想想非暴力不合作的甘迪,自愿入狱,也不需要写检查。而写检 查的方式则告诉你,规则所管的,不仅仅是你的行为,还包括你的思想。

我不知道这个写检查是不是起源于毛,不过从周恩来到彭德怀,到刘少奇,他手下的人是 检查几乎写了个遍,所有人都要向伟大领袖认错。据说林彪是唯一没有写过检查的,从来 没有在毛面前认过错的人。

想到其实很多年前自己发过誓,坚决不去背那狗屁的毛泽东思想,后来还不是乖乖地继续 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