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弥愤
星期五, 十二月 18th, 2009老而弥愤的人想来也许是有点可笑的。好像是边沁说的:“老年人而为激进派是疯癫之尤。”但是总有人疯疯癫癫,中国的有鲁迅,外国的我想到的有伏尔泰,都是那种年轻的时候尚能跟你说道理,老来的时候却是愤起来什么道理简直都不讲。不过最为老而弥愤,当然还是贝多芬。如萧伯纳所言,贝多芬的意义在于,在老得像头苍熊的时候,脾气却依然像头熊崽子。
伏尔泰一辈子是个斗士,数次入狱,数次流亡,但是终于在临死之前获得了他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当选为法兰西学院的院长,死后被迁入先贤祠,与他的老对头卢梭共处一室,极尽尊荣;鲁迅一生从愤青做到愤中再到愤老,老来时写的东西骂人都不吐骨头,死后数万人送葬,一张民族魂的旗帜漂泊至今;贝多芬在死后舒伯特抬棺,维也纳十万人送葬,在整个十九世纪崇高得如同一座神。
可是死人们是不会享受到死后的荣誉,也同样不会享受到死后的攻击,那是无关的了。其实就是死后的名声也是毫无意义的。如蒙田所云,我们的情感延续到死后,那么不过不过是死后对于生前的一种折射而已。借由死的状态,来确定生时的状态。
希罗多德在《历史》里记载了下面这个故事,吕底亚国王克洛诺斯身为世界上最为富有的人,也自认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希腊贤者梭伦到来的时候,问他自己可否称幸福。梭伦回答道,在死前无人可称幸福。国王自然是不以为然的。然而随即居鲁士大兵挥进,吕底亚顷刻亡国,希罗多德说在柴堆上待焚的克洛诺斯念起了梭伦的话,然后吟了出来。对于一个国破家亡的人来说,他自然无法再称幸福。
后人不难发问,难道克洛诺斯的此前人生不是幸福的吗?纵然是临死的悲伤(实际上他也没死掉),又何以抵消掉此前的繁华么?不是有人说为了那一刻的繁荣死了也愿意么?梭伦立论基础当然不至于那么浅薄,他的立论基础在于命运的无常,纵然吕底亚国王没被居鲁士抓去,在平静中被死亡带走,那不过是借助死亡的力量,偶然地侥幸地逃离了命运的打击。把繁华和幸福筑居在财富和权力上的人,永远难获磐石般的坚定,更难理解真正的幸福。而最后的打击不过是让这种虚幻得以暴露而已。
生命的确定状态永远是个迷,而有多少人逃离了命运的无情的打击的呢?
人的命运无常,一个人一生能改变多少?自己把握住自己?塞内加自己聚集了那么多的财富,由因为尼禄而死,死的也绝不算光荣,可是他记下了那么多关于灵魂的故事,为他在此后的千百年里赢得了那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追随者;培根晚年获罪之后,文章是多么动人啊,刘琨早年金谷园中意气奋发,晚年困顿,可是他说的多好啊,“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锤炼的是生命,锻就的是灵魂。
那么被命运锤炼得最厉害的是谁?当然是贝多芬。海利根施塔特遗嘱让我们看到纵然是英雄,也有全然绝望的时候。可是我相信,耳聋也许不过是一个契机,我坚信无此打击的话,他也终将是一个伟人。可是贝多芬确实由此走的更高,而进入半神的状态,打击却将他带至永恒的状态。我说过,倘若在生活之中碰到此人,我多半是要敬而远之的,谁也受不了他那个臭脾气。可是他的音乐毕竟是多么地动人啊。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也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遭遇的打击也许不亚于此,而他们所做的勇敢的回应也许也不下于贝多芬。但是我想对于贝多芬,倘若没有音乐的话,他未必能够坚持得了这么下去,倘若他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他无论如何都是不平凡的。其实作品至于灵魂,不过是一种证词(testimonium)罢了,一方面借由技艺的纯熟,来回答命运的质问;一方面又藉由不屈的灵魂,来确定生命的状态。
贝多芬的那些柔板让人听得柔肠寸断,OP7 的柔板,好久不听,一闻之下,仍是落泪。晚期的弦乐四重奏,OP132,始终抓不住其中的逻辑,不停地发问: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好像随着一些东西的变化,好像就懂得多了一些,但是慢慢好像又不懂了, OP135 的吕底亚曲式,当我知道了这个曲式这个又更茫然了,希腊对于一个德国人意味着什么?古典究竟是什么?
还有钢琴奏鸣曲,这里面更加清晰。或是认真地听,或是夜静无声地听,或是玩游戏的时候听,或是看书的时候听,无论如何,那些旋律都不会消解掉它们的力量的,哈哈大笑之中,也是有悲怆的力量。
有时想想,真是可笑可叹,青春之年,却最爱那垂暮的晚霞。爱那 K622天鹅绒般的美丽,爱那 D960 漫无边际铺开的心路历程,还有那贝多芬晚期四重奏的捉摸不定的生命赞歌,好像借此即可以消除生命中的恐惧和不确定性似的。可是不安感却总是驱之不去,纵然千年也无法消解。就想我几乎每天都会念叨的一句诗一样:“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听贝多芬的音乐,如同多活了一生,谢谢你,贝多芬。
数年前的时候,在一圈朋友里自己年龄最小,可是转眼之间好像又在一圈年龄比我更小的朋友中了。其实年龄不过是借由帮助理解的东西罢了。有的人一辈子都什么都不懂;有的人年纪轻轻就懂得很多,到老来还是如此;有的人却是慢慢到老来终于什么都明白了,翻开以前的旧笔记,八年前问的问题,我今天依然难以回答:“一个人究竟能走多远?”我只能知道我还可以走得更远,可是我也知道我也不是一个人。一些朋友走得越来越远,抓住的和抓不住的,远离的和亲近的,可是我知道,一个人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我跟一位同学的说,理想主义,其实在于坚持,不在于一时的热血,无论如何被嘲笑,总是在于自己的坚持,真是不知道能否一生。另一位同学跟我说,很多东西,不管在别人眼里如何,践行下去总是可畏的。我坚信如此。
又是数年前的时候,就有朋友说我总是喜欢引述,今天写的东西依然如此,这位朋友今天不知道在哪里,我不敢承认自己是在逃避,可是逃避的时候又有谁承认呢?谁又敢说自己能够认识自己呢?倘若真有人能看透一个人,这是一种恐惧还是一种幸福?
如此深沉的矛盾啊,我也不知道,借死人来掩盖和逃脱自己,借由死者的灵魂来建筑我自己的生命,他们的呼吸和哀怒彷佛在我这里重温,它们的歌哭好像就在为我而歌哭。没有一些人,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愿往昔的日子重新苏醒起来,愿此后的生命得以确定起来。
如此深沉的矛盾啊,虚伪和胆怯,诚挚和坦率,好像总是相依相伴,今天记下的东西,也许十年之后看起来就是那么地可笑。可是我又想起了一位死者了,歌德在《诗与真》开头说:
就这样,我染上了一种终身不曾抛弃的癖好,就是把使我欢乐和痛苦抑或激动的事情化作一幅画,一首诗,以此了解过去,纠正自己对外界事物的想法,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生性使然,我常常容易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所以更加迫切地需要有这种能力。我的所有作品,都不过是一篇巨大自白的一个个片断,这本小书就是企图使我的自白变得完整的一个大胆的尝试。
可是我又在我身上发现了他,可是谁又能说得清呢?再说下去我自己都要迷惘了。打住。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篇发出来吧,藉由此来确定自己的一个状态,谎言也好,疯癫也好,终于会在自己的时间中消解掉的。没有人可称纯洁。
12月17日,贝多芬239周年诞辰。东八区已是18日,不过德国还是17日。
——二十四岁生日前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