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深处
星期三, 十一月 17th, 2010普林尼说,人死后,一张面孔就此消失,从此再不出现。但我们并不是立刻意识到一个人的不在的。一个人死去后,我们总还能想象他的容貌和声响,也许他还会偶然间来到我们的梦中,他好像是慢慢随风飘去的。那么,隔开生与死的仅仅是死亡发生的那个瞬间么?但我们先为他们哭泣再为他们哀悼,他们在我们生活中消失是一件慢慢的事情。和我们对他们的回忆是慢慢消逝的一样,我们也不妨认为,死者们也是慢慢地死去的。
Philip Dick有一篇小说叫Ubik,里面有一种技术,将死去的人冷冻住,保持在一种半生命的状态,而活着的人通过脑电波跟他们交流。这个也许在技术上是可能的,不过不重要。小说里的一个团队中的中有一人死去,团队成员通过这个方法和他交流,但是他们发现他们的真实世界开始发生一些奇特的变化,他们的世界开始衰老,例如刚买来咖啡却已经在腐烂,技术慢慢退步到三十年代的那些,电视机开始变成晶体管。也许你已经猜到了结果,整个团队实际上都已经死去,而只有一个人在和他们交流,小说里大部分都是已死之人的故事。Dick是个出色地挑战了现实的真实性的作家,也许比博尔赫斯还成功。他成功地淡化了幻境与现实(大部分小说),人和非人(例如《机器人梦见电子羊吗》)的区别。而在这里,他又模糊了生与死之间的对立。
博尔赫斯有一个故事,他写梅兰希顿死后,他并意识到自己死去,因为所有刚到天堂的人都被放在一个和他们生前差不多的环境里。但当梅兰希顿宣称只凭信仰而无需恩典即可得救之后,天使们放弃了他,他的屋子开始慢慢发生一些变化。博尔赫斯写道:
「几星期后,家具开始蜕变,终于消失,只剩下椅子、桌子、纸张和墨水瓶。此外,住所的墙壁泛出白色的石灰和黄色的油漆。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平常无奇。他坚持写作,由于他继续否定慈悲,他给挪到一间地下工作室,同另一些像他那样的神学家待在一起。他给幽禁了几天,对自己的论点开始产生怀疑,他们便放他回去。他的衣服是未经鞣制的生皮,但他试图让自己相信以前都是幻觉,继续推崇信仰,诋毁慈悲。一天下午,他觉得冷。他察看整所房屋,发现其余的房间和他在世住的不一样了。有的房间堆满了不知名的器具;有的小得进不去;再有的虽然没有变化,但门窗外面成了沙丘。最里面的屋子有许多崇拜他的人,一再向他重申,哪一个神学家的学问都赶不上他。这些恭维话让他听了很高兴,但由于那些人中间有的没有脸庞,有的像是死人,他终于产生了厌恶,不信他们的话了。这时他决心写一篇颂扬慈悲的文章,但是今天写下的字迹明天全部消退。这是因为他言不由衷,写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信心。他经常接见刚死的人,但为自己如此委琐的住处感到羞愧。为了让来客们相信他在天国,他同后院的一个巫师商量,巫师便布置了辉煌宁静的假象。来客刚走,委琐破败的景象重又出现,有时客人还没离开,这种景象就显了出来。」
这两个故事里让我着迷的是关于世界衰老的描写。梦和真实世界的对应很有意思;例如我们梦到的敲门声可能只是一张纸的响声。科幻故事里虚拟事实也跟自我意识有着的对应,我们看到一个打斗可能对应着某些权限的控制(Matrix里)。而在这两个故事里,世界的衰颓和朽坏实际上是自身的腐坏。
我想到的另一个是里尔克的诗,《俄尔普斯、欧律狄克和赫尔墨斯》。写俄尔普斯去地府寻找欧律狄克的,他写欧律狄克时这样写:
「她已经沉思冥想,死亡
占据了她使她无能为力。像个水果
充满自身的神秘和甜美,
她被巨大的死亡湮没,死亡那么新,
她还不明白死亡已经发生。She was in herself. And her being-dead
filled her with abundance.
As a fruit with sweetness and darkness,
so she was full with her vast death,
that was so new, she comprehended nothing.」
里尔克在这里将死亡和水果联系起来,我喜欢这个联系。当水果从树上摘下,它一如既往地呼吸着,虽然不再生长,不再获得新的生命,但是它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只到慢慢地变的干瘪,然后腐烂,直到最终到变成泥土。
有个反驳灵魂存在的著名命题是,倘若死去仍有鬼魂存在,那么从古到今的所有的那些鬼魂岂不是要把整个地球盖满了。如果我们不接受转世轮回的观点的话,我们不妨认为鬼魂也会再次死去,死去的仍会死去。死亡是个渐渐发生的过程,我们并不是只死在那个瞬间。
我们可以认为,同睡眠一样,死亡也有浅层死亡和深层死亡,新死的人其实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在别人唱安魂曲的时候他们在上方俯视,招魂的时候他们跟在行进的队伍后面,他们初看着时候还和亲人们一起哭泣,虽然不明白为何。但等到活着的人渐渐不再记起他们时,他们也开始慢慢地不再记起他们自己是谁。世界一步一步地从记忆中剥落,周围越来越黑暗,他们就这样地慢慢地滑向死亡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