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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四十八个字

星期二, 八月 17th, 2010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去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四百四十八个字。不多,也不少。

放在电脑里,占不到1KB的空间,不如一幅图的占用的空间多,将其展开来,现有最详尽的注释本也占不到10MB,不如一首歌占用的空间多。

这四百四十八个字放这里,你能读出来什么?假设人类灭亡,外星生命在一个硬盘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么不到1KB的信息量,能从中读出来什么?

好了,这是杜甫的《秋兴》,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篇。下面你所期待的「之一」也显得太客套了,就不客气地去掉了。

请慢慢读,他当不起你的一扫而过,请慢慢展开,「一卧沧江惊岁晚」,忽然发现黄昏、秋末、晚年,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如此令人惆怅。或者我们想到了另一首诗篇,「岁月忽已晚」,前面的是「思君令人老」是怎样的淡然呢?再或者我们转向其他,在阿拉伯诗人那里,黄昏忧郁得让人落泪,秋天辉煌得让人心醉,那么一生的晚年又该是如何地让人惊起呢?

或者我们再看另一句,「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诗歌的节奏重而凝滞,那么,另外三首,这种同样低沉的结句是怎样的呼应?另一首「江湖满地一渔翁」,又唤起如何怎样的波澜?

再或者是「山楼粉堞隐悲笳」,「悲笳」已让人想到了《胡笳十八拍》,让人想到了悲痛,但是「隐」字却又淡化了这种悲痛,这种低沉的情绪他是如何控制得住的?但是下面更让我迷惑了,「已映州前芦荻花」,山墙的粉白和芦花的暗白,昏沉的夜色中他是如何区分出来的?或还是他根本即消失在这片暮色之中?

而到最后我更是被迷惑住了,「佳人拾翠春相问」,光这七个字已经让人欢喜无限了,博尔赫斯要看到一定要赞叹「春」「翠」「佳人」这些意象的叠加了,他失明的双眼会看到什么?春天的柳树,还是美丽女子的欢笑?

那么,为什么仅隔十四个字,就是「白头吟望苦低垂」?这种情绪的转换的是如何发生的?更别说之前的「彩笔昔曾干气象」的豪气,还有「仙侣同舟晚更移」的欢愉,但是欢愉中还要用「移」这个字来放慢这种节奏,让我们想到无限的追忆。我们要向前去寻找「每依北斗望京华」,北斗之下让他看到了什么,是「孤舟一系故园心」的令他牵念不已的京华?

你要慢慢读,慢慢读,我再说一句,他经不起你的一扫而过,你要浸在其中,直到你也消失在一个诗人、一个黄金时代、乃至一个国家的慢慢退潮中。

我曾读了那么些美丽的诗歌,赞美了那么些伟大的诗人,后来又拼命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上去发现美,到头来却转眼发现这些这些摇落精致惆怅悲壮的情绪,只在面前,只是靠得太近,我看不见而已。

文学的精准和模糊

星期五, 八月 13th, 2010

这是关于上文的一点点补充。

我前面一篇吐槽之后,一个意料不到的结果是我想不到很多人认为汉语本来就是一种模糊的语言,或者说诗歌和文学本来就是模糊的,我觉得这个问题真是有点不知所谓。我就不长篇大论了,我就直接举中国文学显得迷惑和模糊的几个例子吧:

比方说,庄周梦蝶有一种几乎难以复述的的惆怅,那么,为什么是庄周梦蝶而不是梦鱼,不是庄周梦毛虫梦大象梦老虎梦桌子梦杯子,或者干脆如博尔赫斯所说,庄子梦打字机?

再比方说,为什么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排除掉平仄上的考虑,而不是当时已迷惑,而不是当时已惑然,不是当时已黯然?不是当时已惆怅?

再比方说,李白的那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为什么是西风不是东风不是南风不是北风?为什么是残照不是夕阳不是朝霞,为什么是汉家不是隋家不是唐家不是秦家?

如果这些问题不曾想过,还是认为诗是一种随意的、松散的、任意的工作,那我自然也无话可说。

诗歌的理解从作者到读者,本来就已经是几重危险了,为什么要再添加上这么一重语词上的不确定的危险?诗歌确实往往显得多样性,但是这种多样性恰恰是作者力图保留的,或者是刻意为之的,倘若作者不想让你有多种解释的时候,作者不会去冒这重危险的,「床前明月光」没有任何的多余的解释空间,直抒胸臆同样可以是非常动人。诗歌或者文学确实常常显得模糊和不确定,但是这种模糊只能是来自思想或是意境本身的模糊,而不应该来自表达的模糊。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面的有一章专门谈「确切」。与其他的成双成对的轻和重,快和慢这样一一对应的美德不同,「确切」没有与之相应的美德,「确切」的对立面不是模糊,不是语焉不详,不是模棱两可,「确切」即是任何一名作家和诗人理应达到的境界,他理应确切地表达出他想表达的东西。倘若作家意欲表达出模糊,他就当使我们感觉到模糊。

在这里,卡尔维诺的意大利原文用的是 Esattezza,英文的翻译有 Exactitude 和 Exactness, 中文翻译的有「确切」、「准」等——对了,能分得清「精确」、「精准」、「准确」、「确切」这几个词之间的联系和区别么?这些《现代汉语词典》都没有说。

如果准确不可能,那么模糊无意义。如《孙子》所说:「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只有本身有序才能显得慌乱,只有勇敢才能去显得怯懦,只有强大的才能装得弱小;我们同样可以说,模糊来自精确——如果你始终是模糊来模糊去,那么有意义吗?

在卡尔维诺看来,能够抓住墨丘利不断的变形的只能是来自武尔坎的不懈的坚持和建设性的专注,「要记录墨丘利的冒险和变形,就需要武尔坎的专注和技艺。」而这种专注和技艺即是体现在那种选择上,在万千种可能的选择种选择出那一恰恰如此的——如果用极端点的描述来说,即是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只有一个最恰当的表达方式。

诗歌的韵律

星期二, 八月 3rd, 2010

以前读古典诗词的时候,会逛几个写古典诗词的版块。各个版面都会有一个非常月经的话题,就是现代人写诗要不要严格遵守那些看起来很复杂而又不是特别有用的格律。律诗的韵律是件相当严格的事情,除了押韵之外还有平仄,进而还有粘对这样的规律,远非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这样的一条简单的口诀所能概括,有兴趣的话看看王力的《诗词格律》。而且这些规律基本上古人写律诗的时候还是严格遵守的,出律是非常罕见的,只有为数不多像苏轼这样的才会常常不顾。像《红楼梦》林黛玉说的那样,意思好了连格律都可以不顾了的,纯属误人子弟。至于那些只押最后一个字韵的,那就只配叫打油诗。

但是有意思的是,现代人往往丧失了这种精微的辨别力,这些规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死的,只存在于这些律条上。这也是这个话题成为月经的原因之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跳出来质问要不要遵守规则。原因也不难理解,现代人读古诗常常是看的而不是读的,而且即使读,现代汉语普通话里的平仄跟古音已经大不相同,也没有了入声,体会不到其中的精妙。我方言里有入声,但是念出来仍然不是味。倒是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用粤语念的古诗,我以为抑扬顿挫非常好听。

英诗里面的格律也很重要。因为不是母语,中国人对英语的敏感性就更差了。我很长时间一直以为英诗也就是押韵的而已,后来很晚才发现英语里面重音非常重要,这是跟一个朋友说才意识到的。有一次他跟我说 English is a language of stress and pitch, 只要重音对了,即使元音不准别人也能听懂。而中国人往往没注意到这点,中国人说的时候往往重音全错。而且英语里的押韵也远非是尾音的问题,还得考虑重音。像 orange 就没有与之完全押韵的单词,porridge 这样的单词,因为重音不同,只能算是半韵(half rhyme).

不过这些知识我也只是「知道」而已。听别人念英诗的时候只能分出来好听不好听,一些细节的地方,比方重音的把握那就完全没感觉了。要不是听别人念,只是自己看的话,那就更没感觉了。但这却恰恰我对英诗的不多的了解的最重要的来源。

因为我们往往有一种将文字误以为语言的倾向,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里谈到这点,他认为语言更重要的还是在于口语。文字凌驾于口语之上的错觉,只是来自文字的恒定性和我们长久的文学传统。汉语里这种倾向就更明显了,书同文的传统甚至让汉字极大地影响了我们的口语。甚至我们口语中若不能区分两个字的话,也会用字来区分,例如「弓长张」和「立早章」这样的说法。但是仍然不能改变语言的声音本质,我们思考的时候仍是通过声音,而不是用一个个符号来思考的。当习惯在电脑上打字了之后,很多人甚至有提笔忘字的毛病。

我们学外语的时候是先认字母后学发音,可能很难根本地从声音上来把握印欧语系的语言。因此我很好奇文盲、尤其是字母语言的文盲者中的语言的形象,他们脑中的诗歌难道也是我们所看到的参差不齐的一行一行的拉丁字母吗?盎格鲁撒克逊时期有个文盲诗人叫 Cædmon,可能算是英语世界里的最早的诗人。别人把意思告诉他,他自己再编成押头韵的诗。博尔赫斯是上帝让他写作的,当然我宁愿相信这是天赋。而这种天赋对于文字阅读者可能是完全不可能拥有的,像很多英文单词,往往都是要数一下才能发现几个音节的。

古希腊文的音节就更难把握了。荷马用的是一种叫做六音步长短短格(Dactylic hexameter),其中一行诗里十二个音节,一个长音后面一个短音,例如 Illiad 的开头这句:

Μῆνιν ἄειδε, θεὰ, Πηληϊάδεω Ἀχιλῆος

大概转写成:

Mῆnin ἄeide, theὰ, phlhϊάdew Ἀchilῆos

我耐心地数了一下,确乎如此。我数的时候想着这多累啊,谁还能在写诗的时候想单词的长度还想着音节?古希腊还有其他的格律,诸如悲剧常用的四双音步长短格,三双音步短长格,还有搭配的格律例如挽歌格,首行是六音步长短短格,次行是五音步,次行的节奏比较复杂。这么复杂的格律怎么写得出来?

但是我想这是文字束缚了对音节的想象力。他们本来是声音而不是文字,不是「写」诗而是「唱」诗。荷马时代的游吟诗人都不是通过文字,而只是通过背诵的传唱的,那个时代的线形文字B还很粗陋,基本只能用来记账用。现在流传的本子是后来亚历山大城的学者们整理的。而且因为古希腊语是多声调(polytonic),而现代希腊语是单声调(monotonic),那些符号已经很难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念了,所以我们很难明白荷马时代的那些诗歌的准确发音,更难明白他们的那些音调到底是什么回事,再加上吟唱时那些变化多端的声调,就只能凭空想象了。

今天我们都已经习惯于「看」而不是「读」了。但实际上,「读」是一个远比「看」更悠久的传统。四世纪的圣哲罗姆据说是第一个只「看」书而不是「读」书的人,十八世纪伏尔泰还给其他人朗读他的作品。而看与读是两种不同的体验。汉字是单音节的方块文字,往往往往视觉上即已经接受了古诗整齐的格律,甚至进而误以为视觉节奏即是听觉节奏,而忽视了其他语言里诗歌里错落有致的极具歌唱性的韵律。而这种传统可能随着越来越习惯「看」而更难为我们知晓。白话文诗几乎都只是为了看而不是读的,基本都不押韵,而只是靠一行一行的断行来控制节奏。发展到极端,甚至诞生了梨花体这样几乎毫无诗意只有断行的「诗」。

国王与诗人

星期一, 六月 21st, 2010

国王生了重病,御医束手无策,一道命令被传下来,要召唤一名诗人。国王以冷酷而著称,有人说国王爱好诗歌,但又有人怀疑一个冷酷如斯的人怎么会爱上诗歌?国王拥有这个国家最大的图书馆,还在太子的时候就以博学而闻名,而每年添加进图书馆的书籍就像是田中的麦穗,还有人说国王就是迷恋在这些书籍中而始终不理朝政。

战战兢兢的诗人地来到了深宫里面,国王召唤诗人来到他的花园里。花园里载满了奇特的花朵,这些花朵不像是鲜活的,而像是采自某个波斯挂毯中,花园的布局让诗人想到了一个罗马的庭院,花园里的亭台让他想到隋炀帝的一座高楼,当来到国王所在的亭子时,国王正背对着他。诗人偷偷地抬眼看了国王一眼,与诗人的想象不同,他看起来并不垂老,甚至可以说是年轻,也许三十岁,也许四十岁,而且看起来并不像生病的样子。太监表明了诗人已经被带到后就退下了,庭院里只剩国王和诗人。

国王开口了,他的声音的冰冷让诗人想到冬天里某个冰冻的湖面,「你看过那些美如群星的花朵吗?」国王不待他回答,就自行说到,「你们什么都不曾看过,最美丽的花朵只能在诗歌的想象中。」

诗人垂首帖耳,并不敢应对国王的发话,国王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我没有读过你的诗歌,可是我不用读就知道你写过了哪些东西。」国王顿了顿,「你们歌颂的永远是类似的题材,我只要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诗人,但是我不需要看,每次预知后都是一次索然无味的告知。这个世界让我觉得平淡无味,我们所遇到的都是平淡中的平淡。」

诗人没有做声,因为国王并不是发问。

「当我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读诗歌。我曾以为我的王妃会乘飞毯从天而降,会像满月一样照亮我的生活,我还想到了那些月下的庭院,星光下的海滩,还有那些低声呜咽的森林,草原上会有羚羊满群。可是我面对的是宰相的女儿,她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普通,而我被告知在婚礼上必须要保持严肃的仪表,我们的新婚生活就像这些奏章一样乏味,我的失望如同坠入深谷的鸟儿。从那一刻我知道了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平淡,诗歌让现实生活黯然失色。」

国王转过了身,诗人用余光瞟了一眼国王,国王的面容让他想到一朵枯死的栀子花。

「我也读史诗,那些兴盛而又消亡了的国家像星辰一般地罗列在天空,当盲歌手在宴会上吟唱那些伟大的英雄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年轻人眼睛闪烁着跃跃欲试的表情,他们总相信未来,相信自己会更伟大,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我已经不再年轻,大臣们的阻扰已经磨灭了我所有的雄心,邻近的国家他们只知道民众的生活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幸福。更何况我知道即使征服了比亚历山大更广阔的土地,我也只能被看做那个疯子的另一个不成功的效仿者而已。这个国家里每天被杀死的只有数千死囚而已,他们所犯下的无非是杀人、抢劫、贩卖假币,这些乏味得如同陈年饼干般的罪行。」

国王停顿了一下,他的嗓音依然冰冷,略微的颤抖让诗人以为这是一点点兴奋。

「你看,」国王指向了花园外一个路过的妇女,「她的悲伤写在脸上,身边病重的孩子告诉了悲哀的原因。这可怜的母亲不会知道美狄亚,她曾经亲手杀死了他的儿女们,只为了复仇,她也不知道中国的武皇帝,对权力的渴望让她自己杀死自己的儿女。曾有一万个诗人悲恸过丧子的母亲,每个人的悲恸都足以让这位母亲的悲哀相形见绌。她可怜的世界只不过被局限在她的周围的数十人,她不会知道吕底亚的国王克罗诺斯,他曾经以财富著称,但是他的妻子和儿女们被杀死的时候,他连哭泣都已经不会了。」

诗人的表情依然掩盖在他低垂的脑袋之中,国王并不理会诗人,继续他的独白:

「我知道在我们的国家里,我是作为暴君而被暗暗诅咒的。但我并不缺乏怜悯,我也并不缺乏慷慨,可是我的慷慨又怎么能比得上那些伟大的君主。纵然我想一天慷慨一天残酷,但是这不过为暴君的名声添上一笔而已。甚至我去做一个暴君也缺乏想象力,我总不能如同土耳其的苏丹那样,砍下他们的脑袋,只为我来欣赏颈部肌肉的悸动;或者如中国的纣王一样,剖开踏冷水的人的腿骨,来看他们是否与众不同;或者哪怕我杀死所有的人,也不够来垒成帖木儿的骷髅金字塔。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国王,他们做过各种各样疯狂或残酷的事情,而我再努力,也不过是在这个列表上添上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

「诗让这个世界太过于沉闷、无聊、乏味、冷淡、枯燥,这个世界的所有价值都已经被诗歌所磨灭。看看我们所面对的都是些什么,我们所将要面对的都已经被面对过,我们所写下的已经被反复写下,我们所歌咏的曾被无数次歌咏——对于这样的世界我无所留恋。」

诗人依然战战兢兢一言未发。国王并没有期待对方的反应,诗人的沉默和国王的滔滔不绝,形成一个威严而庄重的对比,国王想起了很多这种对话,他想到了一个精巧的二重奏,一方的沉默和一方的失语构成一个严酷的问答,国王又想到了面对呼喊而缄默不语的诸神。

「是你们,正是你们这些诗人,你们写完了世界的所有可能性,让这个世界变得平凡而无趣。」国王的声音略微提高,但是依然安定而不动,「所以,我决定,焚毁我国的所有的诗歌和书本,让之前所有的诗歌统统被忘记,把一个全新的世界还给我们的后代。」

国王又叹了口气,他的焚书让他想到始皇帝,也许又是一个拙劣的效仿而已,他欲终结时间,而他不过是释放想象。

当然,这个努力不免归之于徒劳,禁令实行后的第三个年头,革ming就发生了,愤怒的臣民们冲进了宫殿,卫兵们也迅速倒戈。不过,这一切早已在国王的预料之中,他精心铺设的大红的地毯预备着掩盖他自己的鲜血,他的表情如同面对高卢人的罗马元老一样严酷,但是叛民的行动就像乱草一样涌过,缺乏真正革ming命的热情而只像是一场例行公事,谁也不曾注意国王的面容。当国王被杀死在宝座上的时候,他倒下如春天被农夫砍倒的杉木,在这一刻他想到的是他之前无数的被杀死的国王们,埃及的、亚述的、罗马的、拜占庭的,他又想到了被刺杀的凯撒,被砍头的查理——「这可真是一个平淡而缺乏新意的世界。」

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继续生活。就我们所知,那位诗人最平庸不过,他的诗歌连一首都没能流传到今天,他仅仅作为国王故事的一个配角被记录在史书的最边角,而国王本身也没有被人们记住太久,只是作为一系列诗人国王和尼禄、宋徽宗、路德维希一样被记在陈旧的书中,让位给那些更疯狂、残酷、血腥的故事。

给一切闷骚的灵魂和温柔的心

星期二, 五月 11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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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词用的好,夜色如水。夜深的时候,夜色确实就如水一般地慢慢涌起,淹过整个人,让人整个都沉静在夜色之中,思绪也仿佛化在了其中,这时候心底就慢慢有一些东西苏醒过来,爬到脑海之中,人在这时候也会渐渐地变得闷骚,会想到一些白天不会想的东西。

一些当代的词用在古人身上,未必合适,例如装逼吧,用来形容刘伶和第欧根尼,也未尝不可,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但是有些时候却特别精当,比如闷骚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很多人和事,例如但丁和 Beatrice。

Beatrice 是但丁为他所钟情的女子所起的名字,朱维基的版本翻译为俾德丽采,有人用萝莉情节来解释但丁,但是这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错用的词。但丁第一次碰到 Beatrice的时候,小姑娘是八岁,而他不过才九岁,这样惊鸿一憋之下,却萦绕了但丁一生,最后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五,而且还曾嫁过人。用一个更准确的术语则是 courtly love,这是个萦绕了一个时代的一种情结。
(全文…)

有点想写诗

星期六, 四月 3rd, 2010

汉口路门口不远处,蹲着一个卖个人诗集的,看起来迟钝且木讷,自己印刷,看起来很粗糙,题名已经忘了,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十元一本,作者签售。我抑制了两秒的好奇心,从旁边走过了。

这可能和很多人眼中的诗人形象相近,胡子拉碴,目光迷离,或者是长发飘飘,在酒精的的帮助之下,忽然诗兴大发,写出自己都不自知的词句。曾经,因此坚决拒绝别人才子的称呼,让我觉得自己属于一个不被认同的人群。

曾经有很多时代,生活比今天要困苦得多,可是却没有今天在长江下游的城市群里常见的压抑和劳碌。人们为生活所奔劳,却依然能在田间高歌。很难想象有一个诗歌可以同台竞技的时代,我们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偏偏有很多个时代,诗人们登台竞技,以一个简单的命题,来歌唱国王的伟业,桂冠诗人得到四处人民的欢迎。

而今天,我们可以谈歌德,谈但丁,谈费多西,谈荷马,谈奥维德,可以谈他们的生活,谈他们的时代精神,谈不同时代的人的不同心灵,冷静得如同学术分析一般。

我们可以谈典故,谈修辞,谈隐喻,谈暗示,谈格律,谈头韵,谈抑扬格,谈十四行诗,谈一些我们知道和不知道的手法和技巧。

我们还可以谈一些瑰丽的比喻和想象,可以谈葡萄紫的大海,玫瑰色手指的黎明,火炬般的太阳──可是这些简单的抒情一旦由我说出,如同石头一般,让人觉得沉重而笨拙。

我们也可以谈一些迷离的情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已经微微迷茫了的我们,又或如灯下和泪的美人,轻吟浅唱,让人为之低回──却在这个时代有着可怕的荒谬。

我们可以尽情地如哲学家那样谈论诗歌,可以谈诗歌的意象迷离,用犀利如手术刀般的语言,来重新谈论大地的诗意,筑居的我们,但是他本人却必须是清醒的。就像柏拉图一样,一边嘲笑着诗人们的不自知,一边自己如诗人般地精准且抒情。

我们还可以谈诗人跟世界的紧张关系,谈诗歌如何消解这种关系,还可以谈一个失语了的人,如何在无声的情况下来注视着天空,没有一个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能够来唱出一个时代的迷茫。

思绪如同山洞中的蝙蝠,一个念头起来,千万个念头带起。语词的沉淀让每一个字都有着难以消解的重量,带着他们身后的千万个人愁苦和欢愉,留给我们的踌躇和犹豫,难以忘怀,一个压抑的人,是写不出飞扬的诗歌的。

我们自己与自己的紧张,与世界的焦虑,对自身的不满,自己对世界的不满,我们与我们的紧张,你的陌生,我的冷漠。

我只能谈诗歌,而不能写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