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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和笔记

星期三, 一月 12th, 2011

有朋友问我怎么读书,说来真是惭愧,我也很难说我读书有啥方法,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方法。对我来说很简单,就是拿起一本书,一直向下看就是了。如果真有什么方法可以说的话,大概是我记笔记的方法吧。

如卡尔维诺所说,一本经典从来不会丧失它能向我们说尽的一切。虚荣心驱使我们把一本书标为已读。但是我们自己知道常常不过是自欺欺人。看过一本书不代表看懂了,看懂更不代表理解了,理解也不代表记住了,记住了也不代表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试图穷尽一本书的最好办法当然是重读,重读,反复地重读,从容往复,所谓一遍是一遍的功夫,两遍是两遍的功夫,十遍是十遍的功夫。就笔记的最方便的当然记在书边上,但是这样很难经常性地拿出来重翻。

我这人相当懒散,很少坚持培养过多少习惯,比方说到现在还没养成叠被子的习惯。真的记了这么多年,纯粹是因为自己觉得十分有用。年轻的时候以前从来不记笔记,尤其是课堂笔记,读书这么多年,貌似只有大一的数学课记过笔记。之前仰仗着自己的记忆力好,读一本书之后短期的印象总是充足的,觉得就没必要记,但过了几年后就发现当年的那些书基本想不起来了。倒是那些做了笔记,即使做的很零散,哪怕是只言片语,数年后却常常能凭借这零言碎语能略构建出一个大体的框架出来。进而重读的时候,也能获得更多的裨益。

另外的这个习惯就是,这两三年从南到北搬了几次,每次都尽量地搬大量的书,但是依然总是发现需要的书不在手边,有时候电子书是一个解决方法,但是总是不怎么方便,这时候翻能带在手边的笔记,总能帮助重新想到一些问题。

当然,任何时刻重读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即使对所做的笔记非常熟悉了,重读之后依然会发现一些意料之外,本来不在你的视野之内的东西。比方说看以前看的《歌德谈话录》,也是全部都是划满了东西,但是现在看划的线全然不是重点,只是当时我的能力所能理解的一些看起来漂亮的句子,旁边的批注,也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笔记本上的摘抄,也不得要点。一些细微之处,总是会随着知识和阅历的增长而日渐浮出的。

笔记另一个就是记录自己的想法。时常会有一些想法,但是想法却总是飘忽而来飘忽而去,想的时候印象清晰可辨,觉得自己想到的也许不会忘记,但是这些飘忽的没有根基的想法总是会淡化。所以自己的想法也经常性地会记下来,倘若没有价值,不够审慎,则隔段时间看也会更清楚,倘若有价值的话那就更值得保留了。有人说遗忘是最好的筛选者,但是遗忘却往往是一个自作主张的仲裁者,总是倾向于混沌和无序,而笔记则是以一种自觉的努力来对抗这种无序和混沌的最好方法。

不知道现在那种记那种卡片式的笔记的人还多不多,不过至少对我来说,笔记不是一个储物柜,而是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理解的和思索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对记忆力的弥补,倘若真的有一天,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成了自身的一部分,统统忘记也无所谓。所以我自己分门别类做的比较差,也不在意是不是需要的时候很快地找到。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经常性的重新翻阅。所以因此常常定期清理一些不必重看了的,比方说那些已经可以脱口而出成为自己思想一部分的,或者是那些现在看来觉得毫无用处的。我自己用的是活页纸,可以当书签,方便携带也方便整理,同时也方便清除。

总之,笔记是一件长期的事情,不是为今天的自己而做,甚至也不是为一个星期、一个月之后的自己而做,而是为一年或者更久之后的自己而做。就读书而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只期望我的方法能对大家有用。倘若还有什么方法可供一起探讨,欢迎提出。

关于《沉思录》的沉思

星期一, 十月 25th, 2010

一些私人的感想。

斯多葛们对我来说一直以来是个危险的诱惑,尤其是在想躲避这个社会的时候,私人生活总是更有把握,毕竟当你和他人打交道的时候,就没那么确定了,追求个人的德行相对容易的事情。常常为斯多葛派的一些言辞所打动,例如塞涅卡的这句:这个俗世中的事情是渺小琐屑的,我们之所以决定还要在其中活下去,是因为它尚有值得研究的地方。(usilla res hic mundus est, nisi in illo quod quaerat omnis mundus habeat.) 非常令人动容而神往。

但是我越来越觉得斯多葛们的更多的乃是一种诗的生活而非哲学的生活。诗与哲学之争,这是永恒话题。柏拉图欲在理想国里驱逐诗人,但有人讥笑柏拉图以一种诗学代替另一种,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类似地,早期基督教父们对待诗歌也很不客气,奥古斯丁斥责诗为伪说之酒,哲罗姆说是魔鬼之食,Boethius 在《哲学的慰藉》一开始就斥责文艺女神,斥责诗歌乃是甜蜜的毒药,但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其实哲学的慰藉更多地乃是诗的慰藉,他的书无论从形式(诗夹散文)上还是从内容上看,都是一种诗性的言论,诗从前门被赶出去又从后窗跳了进来。甚至从一个非教徒的角度来看,《圣经》的力量本身也是诗的力量。

在《沉思录》的前言里,引用了一段话,说《沉思录》忧郁高贵甜美。确乎如此,但请等一下──为什么一种哲学,一种生活方式,可以用一种诗性的形容词来形容?忧郁来自无能为力感,来自对不可避免的灾难的的忍耐,来自充斥于整个时代的危机感。而高贵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书中处处弥漫的高度精英主义,奥勒留在书中宣称所有的拥有德行的人都应该是一起的,而反之其他的那些人都是应当被忍耐的,因为他们没有能认识到更高的善。那么,这种甜美来自何处?

甜美意味对愁苦的人的某种抚慰和慰藉。但是,美不必真,真不必美,所以歌德将他的自传取名为《诗与真》。当说到甜美的时候,即暗示了一种未必真实的存在。斯多葛们的哲学相当贫弱,恐怕今天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灵魂上升诸如此类的说法。在奥勒留的这本书里面,多的是一种几乎不容置疑的断语,我们在其中看到美德,高尚,崇高,等等词句,这类词句如此动人,但是更动人的其实还是语词后面的信心,我们看到一个严肃忧郁庄严凝重肃穆的面容。确实,沉思录在文辞上看起来不是很流畅,至少在翻译上看起来如此。但是不要忘记了,这是一本引发你思考的书,思考的时候华美和流畅常常是显得轻浮而危险的。正是在这些不流畅的阅读体验中,奥勒留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解除了你的戒备,将你的心灵俘获。

在亚里士多德的科学分类里,伦理学是一门实践科学,而不是一门理论科学。禅宗亦有说法,说不是解门,而是行门。斯宾诺莎的那些名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断语式的令人无从辩驳的结论呢,又有几个人能认真耐心地看他那笛卡尔式的几何学式的「推理」呢?给这些名言作证明的,并不是他的那些推理,而是他的生活本身。我自己特别喜欢 testimonium 这个词,一个人耶稣所说,我出生即是给真理做见证的。如福音书作者处处在说的,我作证如何如何。或如穆斯林们,说的是「我作证,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当一个人将自己孤注一掷于某种生活,将自己本人作为筹码为某种生活某种理论作证,你即无法忽视他的选择,因此,奥勒留本人的生活比他的言辞要更为打动人。我猜大家尊敬小加图的,更多的还是他的那全然斯多葛式的死亡方式吧。因此,在言辞上宣称某种生活更为美好是无意义的,自己去过一种美好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对这种生活最好的证言。

读书有一个说法,要先十二分力气打进去,再用十二分力气打出来,但是我没有勇气去沉浸在其中,我只敢匆匆扫过作浮光掠影的一瞥,然后用我的不自足的思量写下这篇不算感言的感言。确实,在一个颓废的时代里,斯多葛们可以给人任何暴政任何独裁都无法剥夺的抚慰;但是在一个更有希望的时代里,斯多葛式的选择只能让我觉得过于遗憾。究竟这个时代是有希望还是无希望,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

诗歌的韵律

星期二, 八月 3rd, 2010

以前读古典诗词的时候,会逛几个写古典诗词的版块。各个版面都会有一个非常月经的话题,就是现代人写诗要不要严格遵守那些看起来很复杂而又不是特别有用的格律。律诗的韵律是件相当严格的事情,除了押韵之外还有平仄,进而还有粘对这样的规律,远非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这样的一条简单的口诀所能概括,有兴趣的话看看王力的《诗词格律》。而且这些规律基本上古人写律诗的时候还是严格遵守的,出律是非常罕见的,只有为数不多像苏轼这样的才会常常不顾。像《红楼梦》林黛玉说的那样,意思好了连格律都可以不顾了的,纯属误人子弟。至于那些只押最后一个字韵的,那就只配叫打油诗。

但是有意思的是,现代人往往丧失了这种精微的辨别力,这些规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死的,只存在于这些律条上。这也是这个话题成为月经的原因之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跳出来质问要不要遵守规则。原因也不难理解,现代人读古诗常常是看的而不是读的,而且即使读,现代汉语普通话里的平仄跟古音已经大不相同,也没有了入声,体会不到其中的精妙。我方言里有入声,但是念出来仍然不是味。倒是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用粤语念的古诗,我以为抑扬顿挫非常好听。

英诗里面的格律也很重要。因为不是母语,中国人对英语的敏感性就更差了。我很长时间一直以为英诗也就是押韵的而已,后来很晚才发现英语里面重音非常重要,这是跟一个朋友说才意识到的。有一次他跟我说 English is a language of stress and pitch, 只要重音对了,即使元音不准别人也能听懂。而中国人往往没注意到这点,中国人说的时候往往重音全错。而且英语里的押韵也远非是尾音的问题,还得考虑重音。像 orange 就没有与之完全押韵的单词,porridge 这样的单词,因为重音不同,只能算是半韵(half rhyme).

不过这些知识我也只是「知道」而已。听别人念英诗的时候只能分出来好听不好听,一些细节的地方,比方重音的把握那就完全没感觉了。要不是听别人念,只是自己看的话,那就更没感觉了。但这却恰恰我对英诗的不多的了解的最重要的来源。

因为我们往往有一种将文字误以为语言的倾向,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里谈到这点,他认为语言更重要的还是在于口语。文字凌驾于口语之上的错觉,只是来自文字的恒定性和我们长久的文学传统。汉语里这种倾向就更明显了,书同文的传统甚至让汉字极大地影响了我们的口语。甚至我们口语中若不能区分两个字的话,也会用字来区分,例如「弓长张」和「立早章」这样的说法。但是仍然不能改变语言的声音本质,我们思考的时候仍是通过声音,而不是用一个个符号来思考的。当习惯在电脑上打字了之后,很多人甚至有提笔忘字的毛病。

我们学外语的时候是先认字母后学发音,可能很难根本地从声音上来把握印欧语系的语言。因此我很好奇文盲、尤其是字母语言的文盲者中的语言的形象,他们脑中的诗歌难道也是我们所看到的参差不齐的一行一行的拉丁字母吗?盎格鲁撒克逊时期有个文盲诗人叫 Cædmon,可能算是英语世界里的最早的诗人。别人把意思告诉他,他自己再编成押头韵的诗。博尔赫斯是上帝让他写作的,当然我宁愿相信这是天赋。而这种天赋对于文字阅读者可能是完全不可能拥有的,像很多英文单词,往往都是要数一下才能发现几个音节的。

古希腊文的音节就更难把握了。荷马用的是一种叫做六音步长短短格(Dactylic hexameter),其中一行诗里十二个音节,一个长音后面一个短音,例如 Illiad 的开头这句:

Μῆνιν ἄειδε, θεὰ, Πηληϊάδεω Ἀχιλῆος

大概转写成:

Mῆnin ἄeide, theὰ, phlhϊάdew Ἀchilῆos

我耐心地数了一下,确乎如此。我数的时候想着这多累啊,谁还能在写诗的时候想单词的长度还想着音节?古希腊还有其他的格律,诸如悲剧常用的四双音步长短格,三双音步短长格,还有搭配的格律例如挽歌格,首行是六音步长短短格,次行是五音步,次行的节奏比较复杂。这么复杂的格律怎么写得出来?

但是我想这是文字束缚了对音节的想象力。他们本来是声音而不是文字,不是「写」诗而是「唱」诗。荷马时代的游吟诗人都不是通过文字,而只是通过背诵的传唱的,那个时代的线形文字B还很粗陋,基本只能用来记账用。现在流传的本子是后来亚历山大城的学者们整理的。而且因为古希腊语是多声调(polytonic),而现代希腊语是单声调(monotonic),那些符号已经很难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念了,所以我们很难明白荷马时代的那些诗歌的准确发音,更难明白他们的那些音调到底是什么回事,再加上吟唱时那些变化多端的声调,就只能凭空想象了。

今天我们都已经习惯于「看」而不是「读」了。但实际上,「读」是一个远比「看」更悠久的传统。四世纪的圣哲罗姆据说是第一个只「看」书而不是「读」书的人,十八世纪伏尔泰还给其他人朗读他的作品。而看与读是两种不同的体验。汉字是单音节的方块文字,往往往往视觉上即已经接受了古诗整齐的格律,甚至进而误以为视觉节奏即是听觉节奏,而忽视了其他语言里诗歌里错落有致的极具歌唱性的韵律。而这种传统可能随着越来越习惯「看」而更难为我们知晓。白话文诗几乎都只是为了看而不是读的,基本都不押韵,而只是靠一行一行的断行来控制节奏。发展到极端,甚至诞生了梨花体这样几乎毫无诗意只有断行的「诗」。

「国王已经怀孕」

星期四, 七月 1st, 2010

我们周遭的世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性别的影响?我们的二元对立的世界观能否看作是一个性差世界下的产物?

若干年前 Gustav 同学还叫 zf2065 的时候,他的昵称就叫黑暗的左手。当时我不知道啥意思,想当然地以为黑暗的左手大概就是某个恶魔。后来发现这是部小说,但是仍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此后又若干次看到有人提到,终于昨天下决心找来看了。看了后才发现,这原来是里面的一句诗:

Light is 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这句诗也跟小说里面的宗教观有关。

老实说,因为翻译得比较磕磕碰碰,阅读体验并不好,但是即使这样,还是能够深切地感受到其中的震撼。作者描述的是在一个处于冰期,叫冬星的星球上的双性的文明。这个文明上每个个体并不自然是男性或女性,而是类似蜗牛一样的双性,同时他们的性是周期性的,只在一个月的那么几天里才会有冲动。考虑到人类是地球上不多的总是处于发情期的动物,这个事实并不怎么令人惊讶。因而他们的性冲动对他们的文明影响极少,比方说并不存在诸如恋母情结这样的潜意识冲动。

跟后来某些故弄玄虚的奇幻式科幻不同,作者带来的是实打实的思想上的触动,其中提出的最大的问题即是性别问题。作者问的是一个被大部分人忽略的问题:我们的文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性差的影响?至少在文学,艺术,政治上,几乎每个问题都极大地打上了性差问题深刻的烙印。事实上,Le Guin 最初的构思是从思考战争问题开始的,她思考战争在多大程度上是性别问题的产物,比方说多大程度上出自于男性的占有欲?而在她小说里的这个星球上的两个国家之间从没有战争,虽然在小说的故事里,已经在了战争的边缘了。

在阅读小说的时候,这个因为我们毕竟是地球人,思维方式也太深地受到这个性别因素的影响,而且因为作者用的是 he,在想象小说的情节的时候,总是很难完全地代入到那个环境中去。我很难真正意义上完全想象出一个不具备特别性别倾向的个体,我总是潜意识地把 Estraven 想象成某种具有女性化气质的男子,或者是相反;想象中国王应该是某个具有男性倾向的个体,其他的预言家都应该是男性的。因此,你如何想象这样一个事实:「国王已经怀孕」?因为无论是在汉语英语里,国王/King 和女王/王后/Queen 都是一个性差世界的产物。

作者 Le Guin 是人类学家的女儿,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人类学和科幻最接近。我也相信,假设哪一天某个外星文明降临地球,最先能够理解它们的人群,必然包括人类学家。事实上绝大部分科幻作品里描写的他者社会,都远不如一个太平洋岛屿上的部落离我们的社会更远。甚至包括这篇小说本身,我们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认出我们所熟悉的西方社会的运作模式:一个国家是君主制,一个国家是寡头制——亚里士多德的影响远至数十万光年以外。

有人称之 Le Guin 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她的其他小说我没怎么看过,但是至少在这个小说里,她绝不能称之为女权主义。女权主义也是一种男性主导文明下的产物,无论是赞成者还是反对者,都天然地有一个性别的立场。但是在这部小说里,这是抛弃了性别来思考——既不是女权,也不是反女权。不过,性别问题可能更容易被一个女性所思考,因为一个男性可能更多地会把男性主导和男性思维方式视为理所当然,而不去思考其中的差异,以及性别带来的影响。

有意思地是,作者似乎不满于白种男人天下的科幻圈,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潜在的同盟心理,她笔下的主人公应该是一个同为「弱势群体」的黑人。作者笔下的国家名和人名,诸如 Karhide, Orgoreyn, Argavan,都带着几分不同于西方文明的异域色彩。

最后,这张照片本身,似乎也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内看出作者的性别。:)

关于读万卷书

星期三, 十一月 18th, 2009

以前看过一篇契诃夫的小说,叫做《打赌》,大概说是一个人跟一个银行家打赌,让他在监狱里关十五年,然后那个银行家给他一大笔钱——大大超过他在这十五年里所能得到的钱。当然,在监狱里他可以读书,当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之后,他悟到了越来越多的道理。中间曾经花数年阅读福音书(俄国人的习惯,托尔斯泰也有)。当十五年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超越了这些东西,主动放弃了这笔钱。

这篇小说很精彩,值得看一下。

中国有个说法,叫做读死书,类似地就有一个说法叫死读书,还有个说法叫做书橱,鲁迅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的,让人不要死读书。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也充满了对这类穷酸秀才的揶揄和嘲笑。当然,外国也不会少了类似的嘲笑的。培根不也是说么?读书或如蚂蚁,或如蜜蜂,或如蜘蛛。蚂蚁自然是只知道采集,蜘蛛只知道吐丝,只有蜜蜂,才知道采集酿蜜。但是事实上并不如此。中国传统的精英主义是建立在民众全然无知的基础之上的,知识阶层与大众的隔离是巨大的。实际上就明清的秀才们来说,他们几乎不读圣贤之外的任何书。张岱(还是谁?)曾经跟一秀才说话,那秀才竟然不知道苏轼是谁。《儒林外史》里的这些人,大概是从来不读三国水浒之类的闲书的。更别说前人笔记了。

我想到了博尔赫斯,以大多数人的标准来看,博尔赫斯都不是一个值得羡慕的人,他的作品也充满了书袋气息,反复地征引不存在的著作,谈论一些不存在的作家。博尔赫斯几乎不谈书以外的东西,他的书和小说里充满了转喻、暗示、指代、明喻……前人的著作如万花筒一般在他的书中反复地出现,焕发出了奇异的色彩。他是一个十足的唯心主义者,几乎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他在不同地方反复地谈到柏拉图的理念。他几乎可以从任何作家中发现他独特的价值。在他的书之内,可以说,我就是在他那里重新发现了很多书的价值的。他让我明白,我们并不是天生会阅读的,我们需要他人的指引来阅读。而且书本身也会指引你来阅读,当你读得多了,这个本身自成一体的系统也会慢慢地展示出他独特的价值的。

还有卡尔维诺的著名的对经典的论述:经典是足以支撑起一个世界的东西。支撑起世界的说法,可能最早来自可兰经,它在伊斯兰教中的地位比圣经在基督教中的地位还高。可兰经只能用神圣的阿拉伯文来书写,“改动一个字母就要天崩地裂”。这是无所不包的一个象征,你的一切思想一切情感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出处。那么,我想,我所读过的一些书里,哪些可以称得上足以支撑一个世界的说法?我想,至少包括《神曲》(博尔赫斯说,如果不读神曲,那么你就放弃了文学所能给你的最好礼物),《浮士德》。

最后,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人真正读完了一万本书,假设每本两百页,他也至少要花掉十年左右的时间。那么无论如何,他能有这个毅力,把这些书给读完了,我相信,即使这个人是一个木瓜脑袋,他也能认识到一些与他最初的世界不同的东西。这也许是我对书的迷信。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也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证伪我的回答。重新回到培根的论述,在培根看来,书本是用来怡情练才博学的东西,也就是说,书本是用来培养人的东西。培根是个务实者,官至掌玺大臣,我当然不能非议他的说法。但是,我想说的是,除了他说的之外,书本还有他作为自身的价值。当一个人读了那么多书之后,即使走向迷途,那也是多么美的一条迷途。

读书两则

星期二, 八月 18th, 2009

1.《理想国》

一个女生见我好像读书很多的样子,然后就问我读过什么书。我想了几秒钟,决定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然后让人家问她知道哪些书,我看过没有。然后问了一圈《金锁记》、《霜冷长河》、《往事不再如烟》之类的书。有的看过,有的没看过。这样的效率还是比较低,还是给她看了一下我的豆瓣。翻了一圈是有的她知道有多不知道。然后看到了《理想国》。

——啊,你看过《理想国》啊。你觉得这本书写的怎么样?

我一下子被彻底问住了。空气中有一件灵异的事件在发生。鱼在唱歌,花在跳舞。

——有人问我觉得《理想国》写的好不好。

我诚实地回答说:“这本书好不好完全不取决于我怎么觉得。”其实我本来想说,这本书很好很好,世界上的图书馆都烧了留下这本,也可以完全凭借想象力重建我们的文明。

人家表示不屑,你是书橱啊,看来书连好不好都不知道。

我还能怎么说呢,就好象有人问我,你觉得李白的诗写的怎么样。经典不一定需要你敬畏,也不一定要你喜欢。但是作为经典的产物,你却缺乏对这种书作出正确评判的能力。所以,我还是觉得,我不配评价《理想国》。

2.闲书

昨天跟人聊天,问她最近看什么书,回答是几本名字听起来就很休闲的书。忽然发现,这些书我是永远不会看的,虽然它们中间很有可能有不错的书。我几乎很少纯粹因为休闲看一本书的。大部分书上因为对我有用,然后我才去找了来。人生太短了,没有时间花费在这些休闲的时间上。好像最近在看《匹克威克外传》,是因为这些书太重要了。无论是对于文学史来说,还是对于修养来说,这本书是必须要读的一本书。

虽然其实在我爸妈看来,我看的所有的书都是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