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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ora:你的真理和我的真理

星期一, 四月 26th, 2010

《约翰福音》云:我出生就是给真理做见证的。

这种口吻今天再也见不到了。当然,其实当年的哲学家们也不遑多让,他们也决不缺少也从来这种为真理做见证的勇气。亚里士多德直接了当地宣布他心中理想的人应该是:“他又必须是爱憎分明的,因为隐藏起来自己的感情——也就是关怀真理不如关怀别人的想法如何——乃是懦夫的一部分。”他的另一句名言更为我们所熟知:他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

不过,或许很多人更愿意赞同彼拉多的说法。圣经里面耶稣说:“凡出于真理的人,就听我的声音。”彼拉多反问一句:“真理是什么呢?”怀疑主义作为一种严谨的学派已经不复存在,可是倾向它的人依然大有人在,可是还有什么比这句反问更有力:真理是什么呢?

是啊,真理是什么呢?圣经里面说,谁自认自己是无罪的,谁就举起石头。可是电影里面的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举起了他们石头,砸向他们心目中的罪人。当他们都以圣经为至高无上的时候,他们还可以以此为权威来做,所能做的仅仅是对此做不同的阐释。可是,倘若对手举起的是《可兰经》呢,你的真理和我的真理更加赤裸裸地相撞时,那又什么是真理呢?

我们往往害怕那些自称掌握了绝对真理的人,那些人有着太多的狂热和不宽容,这个时代不需要狂热,某些东西必然是错的:暴力、屠杀、迫害……

真理必然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英语里面说 a lie,但是却说 the Truth.

比如,Hypatia 的真理是知识,是真,而基督徒们的真理是天国,是十字架。当两种都不容退让的至高无上的真理相撞时,那么则只能是弱者在肉体上被屈服。在思想史上,几乎从来没有一种学说是会屈服而认输,总是支持他们的人死光了之后,然后才渐渐被人们所淡忘。说服对手几乎从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比如,作为反偶像崇拜的基督徒们,面对偶像崇拜的埃及诸神,理所当然地应该是去嘲笑,容忍是一种罪恶;而作为埃及异教崇拜者,他们的侮辱当然更不可接受。那么,我们的神要求我们去杀死你们,那是不是十足的正当呢?

再再比如,基督徒们自己也是争论得不可开交的。为三位一体问题而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电影里的这位迫害 Hypatia 的亚历山大城主教 Cyril,在历史上跟另一位君士坦丁堡主教 Nestorius 就三位一体问题闹翻,后者被宣布为异端。到后来他们争论的问题在我们看来也许近乎无聊。例如,圣子和圣父是同质还是类质的?耶稣身边的光是受造的还是非受造的?圣灵也来自圣子吗?大部分人可能对这些问题应该都是兴味索然,可是这些在当年可是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不过,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曾经那么锐气的年代啊,相比今天,倒是政治正确成了不能碰的最高真理。

确实,在真理问题上不容任何退步……尤其是拯救这样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倘若真神存在,也许他也不见得会赞同今天的宽容。因为,宗教宽容也许只是一个政治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神学的问题。至少,宽容对于真理并不是一个终极的回答,而只是一个妥协的答案。

可是,每个人都真的不曾屈服么?Davus 在扼死 Hypatia 的时候,也许他是在为自己的过错而弥补自己的良心吧?可是,他是清楚知道 Hypatia 是无罪的,那么此时他的良心又在何处呢?为什么不愿意听从良心的召唤宣布 Hypatia 是无罪的呢?他害怕的是什么?是基督徒兄弟们的责骂么?当面临帝国的迫害和屠刀的时候,殉道者们有着十足的勇气,因为他们失去的是生命,赢得的是褒奖乃至于封圣。可是,当面对自己人的认同的时候,他们依然还能有着十足的勇气么?

倘若每个人真的倾听他们的真理的话,真的以至于血流成河么?

“大地上的异乡者”

星期五, 十二月 25th, 2009

先锋的标语是:“大地上的异乡者”。

这句话出自彼得拉克的一句诗:“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以前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但是今天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跟老板的身份不合。这句话不应当是一个基督徒的话语。大地是一个充满诗意的词,在卡夫卡那里,在但丁那里,大地都有着不同的诗意,大地的诗意是和基督教传统格格不入的。

在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里,这是两种显明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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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帝创造亚当,然而亚当已经被创造,而上帝只是将灵魂注入亚当的体内。很难想象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人的感受,这里面所有的人物都是前所未有的,而只有亚当的懒洋洋的神态,却是为我们所熟悉的。这和其他画家们的异教神们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这正是在卡拉瓦乔的巴库斯,提香的狄俄尼索斯中我们所熟悉的慵懒和丰满,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阿尔特弥斯和阿波罗,他们有着华美的肉体和自足的神情,他们是属于大地的,缺乏对往生和天国的追求,是自足的而快乐的,他们因而没有那种不安感和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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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异乡感离基督教传统更是远矣。那些被放逐了的异教神(实际上异教这个说法本来就已经是基督教立场的了)们,他们才是大地上的异乡者。这些形形色色的酒神河神,他们来自山林水泽,而基督教的兴起却让他们流离失所,成为大地上的游荡者。海涅在《诸神的流亡》想象这些流离失所的诸神们的困顿:阿瑞斯去当了雇佣兵,阿波罗为人们吹笛,而宙斯只能流亡在一个小岛上,为他那被毁灭的长满了芜草的神殿而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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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名字

星期二, 十二月 1st,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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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对上篇《从奥巴马到欧巴马》的一点点补充,临时想到,参考了一些 wiki 的资料,随手记下。

在世界各大宗教里,神的名字都是非常重要的,“你不可妄称主的名字”,在犹太教里上帝的名字是四个辅音字母יהוה来表示的——我不能保证你电脑里能看到这四个字母,如果看不到的话可以装带有希伯来字符的 Linux Libertine 字体。转写成拉丁文的话即是 Yhwh,可以见到,希伯来文是没有元音的。虽然一般会念作亚威,但是这并不是这在希伯来文里的发音,在希伯来文里这个音就是发不出的。

而且,这个词也是往往是被回避的。例如在希腊文里是用τετραγράμματον代表的,意思是“那个有四个字母的字”,自然就是指的是这个词,这个被禁止发出的词。一般西方的文学书中,这个词也是经常被回避的,例如在但丁的《神曲》里,弗朗西斯卡面对但丁的时候,她说:

假设宇宙之王是我们的友人,
我们要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怜悯我不幸的命运。

因为上帝的名字在地狱里是被禁止念出的。

在伊斯兰教里,神的名字同样重要,因为阿拉伯文是神圣的语言,那么神的名字自然也就得用神圣的语言来书写了,الله,这是一个特殊的连写(ligature),并不是几个字母的简单结合,转写为Allāh,即汉语里的安拉。同样地,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本来也有神的意思,所以阿拉伯基督教徒称基督教的神也是Allāh,为了区别对待,就是Allāh al-ʼAb——God the father。在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解释里,神有99个名字,每一条都指向这个最终的名字。

九十九个名字对于至高无上者也许太寒酸了点,亚瑟克拉克曾过一篇短篇小说,叫《神的九十亿个名字》,说西藏的僧侣们通过计算机穷尽了神的九十亿个名字,然后世界就终结了。最后的一句话是:

高空之上,毫不慌忙,星星一颗颗熄灭了。

神的名字既然至高无上,那么由此而来的问题就自然翻译的问题了。基督教与中国的关系,虽然早在唐朝即有聂斯托里教派即景教的联系,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广泛交流,至少还要等到明末利玛窦他们。然后带来的问题即使,众所周知,天在中国文化里的作用也是非常重要的,那么天主这个名字就未必能确切地传达基督教上帝的意思,所以他们就主张音译,翻译成陡斯,那自然是拉丁文 Deus 的音译了。不过不用说,这个名字没有能如“佛陀”这样的词,流传而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现在的一般或翻译成“上帝”,或是“天主”,或是干脆地“神”,只是为了区别,前面会加一个空格。我手边的《圣经》里神的名字前面都是空一格的,以示尊重。也许会让人想到空一格蒋公。

但是今天说起“天主”这个名字,绝大多数人恐怕都不会做第二想,自然而然想到了基督教的上帝,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无疑这自然是文化交流的结果,甚至相应地恩典(Grace), 逻各斯(logos)这样的词都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了。天主教里面的一些专有的词,例如 Assumption 和 Annunciation 这样的词,倒也是直接意译成了“圣母升天”和“受胎告知”这样的词。甚至三位一体这样的深邃概念,也在汉语里扎根落地了。这里歪一下,其实三位一体这个翻译,默认也就包含了“三个位格一个实体”这样的正统见解,自然而然地把那些异端的空间给挤没了。所以我猜想倘若要是聂斯托里教派或者阿里乌斯教派的人翻译 Trinity,多半不会这么翻译。

不过实际上有意思的是,Deus 这个词本来也并非是多么神圣的词,而是印欧语系里神的共同名称。在梵文里则是 Deva,所以梵文的书写系就是Dēvanāgarī。当然,利玛窦他们自然是不会知道印欧语系这个名字,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这个倒还不如两个闪族寓言里神的名字,来得更加独一无二。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安拉”能够成为汉语的一部分,而“陡斯”没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