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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涅阿斯纪

星期三, 七月 21st, 2010

艰辛的旅行

“我们已经不是特洛伊人了,伊利乌姆和特洛伊人的光荣伟大已经成为过去;无情的朱比特已把我们的一切都交给了希腊人;木马高昂地屹立在城市的中心,放出成群的武士。城市在燃烧,希腊人已经是城市的主人。”

——《埃涅阿斯》第二卷

这是一场战争,却引发一段爱情,这是一场爱情,却埋藏一场战争。

希腊人十年征战,攻陷特洛伊,得胜者凯旋归国,战败者漂泊他乡。特洛伊人幸存者领袖埃涅阿斯,在海上漂泊了七年了之后,因为朱诺制造的一场风暴,来到了迦太基。迎接他们的是热情的迦太基狄多女王和她同样好客的人民。在狄多女王的要求之下,埃涅阿斯开始叙述自己的经历。

特洛伊陷落之后,埃涅阿斯率领着幸存者逃离了他们的城市。他们在海上漂流多年,遇到过奥德修斯曾经遇到过的独眼巨人,经历了无数的艰辛苦难,最终来到了这里。在朱诺和埃涅阿斯母亲维纳斯的安排之下,狄多疯狂地爱上了英武的埃涅阿斯。然而埃涅阿斯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因为他注定要前往意大利,成为罗马人的祖先。

在朱比特的数次提醒之下,埃涅阿斯毅然抛弃爱情,前往意大利,去完成他的使命。狄多女王苦苦挽留不得,悲痛欲绝的她自焚而死,在自杀前,她将诅咒留给了罗马,预言她的后代们将注定与罗马为敌。“让我的骨肉中出现一个复仇者吧,让她用火和剑去追赶那些特洛伊移民。”这就是后来布匿战争的起源。

最终,他们来到了众神给的许诺之地——拉丁姆。他碰到了当地的统治者拉提努斯。在神逾的告知下,拉提努斯将他的女儿拉维尼亚许诺给了埃涅阿斯。然而这激怒了拉维尼亚的未婚夫图尔努斯,于是埃涅阿斯又开始了新的战争,最终,在神的帮助下,埃涅阿斯杀死了图尔努斯,开始罗马人祖先的光荣历史。

罗马的起源

她(朱诺)让这些没有被希腊人和无情的阿喀琉斯杀绝的特洛伊人在海上漂流,到达不了拉丁姆,年复一年,在命运的摆布之下,在无边无际的大海漂荡。建成罗马民族是多么艰难。

——《埃涅阿斯纪》第一卷

自台伯河口上溯约22公里,两岸耸起不甚高的丘陵,右岸的稍为峻峭,左岸的稍为低矮。至少2700多年来,罗马人的名字就与左岸的群山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传说中罗幕洛斯和雷慕斯建立城市的地方。在罗马的纪年里,他们把这个时间定为公元前754年。这当然是传说,不过考古发掘表明,罗马人建城的时间确实在这个时间左右。在史诗中,这大约是埃涅阿斯建城后三百年左右。

他们生来就注定要和战争联系在一起,与周围城邦不断的战争之中,罗马逐渐称霸了拉丁姆。而这在史诗里也得到了反应,也正是埃涅阿斯和本地意大利人的战斗,不过吊诡的是,伊特鲁斯坎人本来是罗马人的仇敌,而在史诗中,却成了特洛伊人的同盟,与他们共同的敌人拉丁人一起作战。

不过如圣奥古斯丁所言,罗马在建城之后的几百年间征服了数十个王国,却不过把边境推进了数十英里。而实际上征服整个地中海,不过花了200年的时间。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迦太基人的三场布匿战争,前后延续了近一百年。罗马人的刚毅和坚韧最终使他们赢得了胜利。

我们知道,在维吉尔写下狄多女王这个人物的时候,布匿战争的阴影仍未消除,当罗马人把目光投向地中海对面的那个行省的时候,不能不记起,这个国家曾给罗马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埃涅阿斯在地府中碰到狄多的时候,他恳求女王的宽恕,因为他不过是众神意志的服从者,然而狄多的爱意早已销往,所剩下的只有仇恨。而正是同样的仇恨,使得汉尼拔在九岁的时候就发誓,永远与罗马为敌。

对希腊文化的回应

有的人将造出栩栩如生的铜像,有的人在法庭上更善辩,有的人擅长画出天体的运行图,并预言星宿的升降。但是,罗马人,你记住,你应当用你的维权统治万国。你应当确立和平的秩序,对臣服的人宽大,对傲慢的人征服。

——《埃涅阿斯》第六卷

罗马征服了希腊之后,希腊人私下里常常将罗马人的崛起归功于公元前400多年时亚历山大没有挥兵西进,否则意大利早成了亚历山大帝国的一部分。这令他们的罗马主人幡然不悦。而事实上另外一个问题则更现实,被征服的希腊人在文化上反而征服了罗马,罗马的青年们都为希腊的修辞艺术所折服,而罗马本身在文化上却罕有建树。

在这种背景之下,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可以看做是一种回应。史诗不遗余力地赞美罗马民族,赞美屋大维,赞美屋大维统治之下黄金时代。此外他们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光荣的祖先,特洛伊人。被希腊人打败了的特洛伊人再度杀回来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一天他们将成为罗马人,将重新振兴特洛伊王朝的血统而成为统治者,他们的权力将遍布海陆。”

埃涅阿斯在地府之中,他的亡父给他展示了后来罗马人的光荣历史,给他展示那些罗马历史上的赫赫有名的人物,从这埃涅阿斯的后裔——也正是维吉尔时代罗马人的祖先,这使得埃涅阿斯坚定了他建立国家的信念。我们可以看到维吉尔毫不掩饰的爱国主义的自豪情感。而且既然罗马人是埃涅阿斯的后裔,而埃涅阿斯则是维纳斯之子,从这个意义上,朱里乌斯凯撒,将自己的世系上承到了天神,宣称自己也是女神的后裔。

有意思的是,法国人宣称自己是赫克托耳的后代。而在斯图鲁松的笔下,北欧神话里的奥丁,也是特洛伊人的赫克托耳的兄第。他们更多宣称自己是被打败了的特洛伊人的后裔,而得胜归来的希腊人却少人问津,这或许是因为失败者身上有一种特有的尊严,而这种尊严则很难在成功者身上找到。

文人与黄金盛世

“你(埃涅阿斯)经常听到,要归在你名下的奥古斯都凯撒,神之子将在萨图努斯昔日统治的国土,重建更美好的黄金时代。他的权威要越过北非和印度,直到星河之外,直到土星和太阳的轨道之外,直到背负苍天的阿特拉斯在他肩上转动着繁星的天宇的地方。

——《埃涅阿斯纪》,第六卷

罗马没有众口相传的民族史诗,或者说没有一个荷马能保留下他们的最早的传说,《埃涅阿斯纪》更多意义上的是一种文人史诗。虽然在结构以及文辞上处处可以看到《荷马史诗》的影子,但是更多的我们可以看到随处可见的诗人的精心构制,例如看似漫不经心的对领袖的歌颂,对国家和民族的歌颂,在这个意义上,维吉尔是西方传统上歌颂黄金盛世的第一人。

史诗的第一个字即是战争,战争是整片史诗最重要的主题,而这也正是维吉尔所处的时代的现实。内战刚刚过去不久,战争的疮痍依然残留在整个地中海世界,处处是战争留下的老兵和待处理的事务,而屋大维的统治终于结束了数百年来的战乱,开启了长达两个多世纪的罗马和平,这也带来了拉丁文学的第一个高峰。

罗马不是一个伟大的征服者的创造,没有一个萨拉贡,没有居鲁士,没有亚历山大,罗马是在数百年里靠着无数的世系和英雄们逐渐地从一个台伯河边的小村落扩展到了整个地中海,因而在他们的文化中,不是去歌颂个人的荣耀,而是赞美个人对民族的功绩。

史诗中随处可见的朦胧如梦般的忧郁感,也与《荷马史诗》中的那种带着野蛮气息的凶狠大相径庭。不同于《荷马史诗》中对英雄业绩的赞美,《埃涅阿斯》而更多的强调的是罗马式的爱国主义,个人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例如埃涅阿斯处处记得自己要建立罗马的使命,而依然抛弃自己的个人幸福,离开了迦太基。支配罗马的宗教感情的是一种强调坚忍的斯多葛主义,生活中的艰辛并不能妨碍个人的美德。

罗马的遗产

看,罗马将由于他(屋大维)的权力而闻名天下,它的威灵将与天为伴它将用城墙围起七座山寨,建成一座城市,它将幸福地看到子孙昌盛,如同众神之母。

——《埃涅阿斯》第六卷

世界上没有永恒不朽的帝国,罗马的帝国也没能延续万代。在维吉尔写下史诗后不过400多年,北方来的蛮族们就摧毁了整个帝国,欧洲进入了中世纪。罗马在西方重新分裂成了碎片并且开始了各自分开的传统。然而有一件事情没有灭亡,并且生长了起来,这就是罗马的世界帝国的观念和罗马诸帝王的传统,还有维吉尔笔下的萨图努斯黄金时代的辉煌成就。

一旦真相被毁,丧失了证实的可能性,那个壮丽显赫平静安定的罗马成了整个西方文化中挥之不去的图景。日耳曼人宣称他们的帝国是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人宣称他们是第二罗马,俄罗斯人宣称他们是第三罗马,而世界上最后一个称为凯撒的人直到上个世纪初才伴随着俄国革命的炮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随着近代西方的崛起,罗马人真正的或者自封的后裔们把西方文化给推广到了天涯海角,有现代文明的地方就有拉丁字母。也许在这个意义上是,罗马的权力终将遍布了地球。不过,并不如维吉尔所预言的那样,他们的权力不是建立在他们的特洛伊先祖之上,而是建立在他们的日耳曼继承者身上。

秦汉罗马展览归来流水账

星期一, 九月 21st, 2009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希腊罗马文物,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兵马俑,第一次……据说去年的中国记忆更好点,当时也在北京,但是却没有来得及去看。我对这些文物并不熟悉,进去之后有种茫然的感觉。大部分东西都是第一次听说,如入宝山,眼花缭乱,不过幸未曾空手而归。

流水账一篇,没功夫细致地记叙了,希望对想去看的人有用。因为我对西方的更熟悉点,所以可能说的更多一些。因为没带相机,所以可能无图无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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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就发现出了个错。主办方在门口摆了几个柱子,秦汉的柱子和罗马的柱子错开摆的。虽然只是用纸包的象征一下的。但是这几个柱子就搞错了,弄了几个埃及的纸莎草柱而不是罗马最常见的科林斯柱子。问题是纸莎草柱不管是在实际应用中还是在图片里,都是非常少见的,远不如爱奥利亚柱和科林斯柱常见。真不知道这种错误怎么犯下的。

随机进门就是意料之中的兵马俑,据说是按真人大小的。但是我瞅着怎么都要比我大一点,虽然不过寥寥几人,但是还是能够依稀相见秦陵下面的壮观。他们的手势很有意思,或握剑,或拿马缰,都各有特色,我模仿了好一会。

然后是一个 Claudius 家族的青年男子的全身像,铭牌说可能是卡利古拉。著名的暴君,看过同名电影的人多半对他印象深刻。不出意料的话这也是美化过的,因为英明神武,有种神的气势,看起来不像是真正的人。下面是一堆皇帝的头像,有图拉真的,卡拉卡拉的,奥古斯都的。图拉真的雕像也许最写实,不过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奥古斯都的,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光线是从上面打下来的,让人的脸部有点类似骷髅。不过正是这样才使他的脸部显得神秘莫测。

后面看到了 Adonis,看来罗马人或者说希腊人对这个维纳斯的情人都是情有独钟,雕刻得是非常之漂亮。还有雅典娜救出伊菲革尼亚的情景,伊菲革尼亚即阿加门农的女儿,在出征前因父亲的不敬神,而要被献祭,然后传说在雅典娜所救走。这个是个古典作家非常钟爱的题材。后面还有 Isis,这个埃及的神,不过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希腊罗马化了,完全没有半点埃及的风格了。另外有米特拉宰杀公牛,这也是古代播种与献祭文化中常见的主题,《金枝》里对此有很多的描写。他们相信从血中诞生了新的生命,是下一年丰收的保证。

在雕塑方面,中国方面的文物就差多了,看到了几个汉朝的说唱俑,形神兼备,确实很有意思,但是跟人家的一比,立马就下去了。

后面的物质生活的部分。因为我自己完全不熟悉,没办法勾画出一个整体出来,只是随便说说感叹:罗马的浴室水管很高级,秦汉的农具很不错,秦的兵器技艺很高超,石制的铠甲很显摆,罗马的医学器材很先进。不过特别需要提的是汉代的漆器,完全看不出来这竟然是两千年前的器具,如此精美,且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你总不能在饭店里拿一个青铜爵来喝酒吧?)稍微装修一下,直接摆到饭店里,也是完全可行。

还有很多文字类的东西,比方说碑文和帛书,或者铭刻在金属板上的法令。可惜就我这个半文盲来说,不管是隶书还是拉丁文,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读的——拉丁文给我断好词,隶书给我加上句读,还可以认一认,直接上来的就是啥都不知道了。唯一略可辨识的是周易,因为九四九五这些很好认。

到楼下去的时候我走错了方向,结果一下子就走到了死者们的居所了。楼下的是秦汉跟罗马的死者们的,好多各式各样的棺材跟骨灰盒,在这里见到了传说中的金缕玉衣,不过没啥感觉,对我不识货的人看来就像是铜丝穿着塑料板。葬礼仪式是文明游戏里最早和最重要的科技之一,通向宗教之门。维柯在《新科学》里说,对死者和葬礼的重视是所有文明的共同特征,意味着人意识到他们与死者的联系,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顺带扯一下,火葬似乎是印欧语系诸民族的共性,例如《荷马史诗》里,《贝奥武夫》里,都是火葬结尾。印度人现在仍然还是如此。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欧洲丢掉这个习惯的。

虽然是地下,但是周围有灯光,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观众,更何况千年过去了,在这里没有一点点死亡的气息。不过从永恒的观相(Sub specie aeternitatis)来看,我们和他们,都不过没什么区别,就是永恒中的一瞬。

其他的文物太多了,说不过来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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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感言。他们似乎都特别爱用人体来做器具和建筑的装饰,例如说一个人举着个灯,比方说我们所熟悉的长信宫灯,还有大量的以人体为母题的器具,比方说一个奴隶扛着桌面样子的桌子,一个杯脚是奴隶样式的杯子,一个杯底是人形的碗,等等等等。旧大陆两端的文明中,他们在这点上有着共同的爱好。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就我自己而言,如果我的屋子里放上这么多的人的雕塑,我肯定受不了,半夜里爬起来上厕所,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在我屋子里,多半会吓得半死。至于那些桌脚是一个奴隶扛着的形象,更是让人觉得有种不适感。也许是因为他们大量地使用奴隶和奴婢,社会的特征之一即是形形色色的人身依附和人身从属关系,所以一个人的地位并不在于他所能支配物质力量,而在于他所能支配的人数和其他。所以即使在物体上,他们也要用人来表现他们的支配权。的这也许是一个足够大胆的猜测,但是我没有太多的论据来证实它,所以暂且放在这边。

另外的一个是关于风格的想法。即使一个未经过任何训练的人,他也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哪个是秦汉,哪个是罗马的文物,太轻而易举了。即使是那些日常用具,包括镰刀,战剑的风格都迥然不同。凭借器具上的花纹,轻而易举地识别这是汉代的,虽然也许并不知道哪些是饕餮纹,哪些是兽形纹路,他们这样同一的一个装饰的纹路也许能用上上百年,甚至上千年。

这在今天是不可想想的。你能分得清一个意大利的杯子和中国的杯子的区别吗?好吧,就算你能,那你能分得清一个中国笔记本电脑跟美国笔记本电脑的区别吗?不过,与之相反的是,我们的装饰风格随着时间的变化却明显得多,即使,想想诺基亚的手机,几年前还是五颜六色,随着近年来极简主义设计风格的兴起,基本全都成了暗色的了。也许未来一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可以轻易地判断哪些物品的制造年代,误差甚至不过十年。

因为这个问题继续扯下去无边无际了,打住。

最后的感言是:古代文明比我们想象得要伟大,但是他们在通向现代文明上出了什么差错,走了很多弯路。这个是个大问题,也许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