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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已经怀孕」

星期四, 七月 1st, 2010

我们周遭的世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性别的影响?我们的二元对立的世界观能否看作是一个性差世界下的产物?

若干年前 Gustav 同学还叫 zf2065 的时候,他的昵称就叫黑暗的左手。当时我不知道啥意思,想当然地以为黑暗的左手大概就是某个恶魔。后来发现这是部小说,但是仍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此后又若干次看到有人提到,终于昨天下决心找来看了。看了后才发现,这原来是里面的一句诗:

Light is 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这句诗也跟小说里面的宗教观有关。

老实说,因为翻译得比较磕磕碰碰,阅读体验并不好,但是即使这样,还是能够深切地感受到其中的震撼。作者描述的是在一个处于冰期,叫冬星的星球上的双性的文明。这个文明上每个个体并不自然是男性或女性,而是类似蜗牛一样的双性,同时他们的性是周期性的,只在一个月的那么几天里才会有冲动。考虑到人类是地球上不多的总是处于发情期的动物,这个事实并不怎么令人惊讶。因而他们的性冲动对他们的文明影响极少,比方说并不存在诸如恋母情结这样的潜意识冲动。

跟后来某些故弄玄虚的奇幻式科幻不同,作者带来的是实打实的思想上的触动,其中提出的最大的问题即是性别问题。作者问的是一个被大部分人忽略的问题:我们的文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性差的影响?至少在文学,艺术,政治上,几乎每个问题都极大地打上了性差问题深刻的烙印。事实上,Le Guin 最初的构思是从思考战争问题开始的,她思考战争在多大程度上是性别问题的产物,比方说多大程度上出自于男性的占有欲?而在她小说里的这个星球上的两个国家之间从没有战争,虽然在小说的故事里,已经在了战争的边缘了。

在阅读小说的时候,这个因为我们毕竟是地球人,思维方式也太深地受到这个性别因素的影响,而且因为作者用的是 he,在想象小说的情节的时候,总是很难完全地代入到那个环境中去。我很难真正意义上完全想象出一个不具备特别性别倾向的个体,我总是潜意识地把 Estraven 想象成某种具有女性化气质的男子,或者是相反;想象中国王应该是某个具有男性倾向的个体,其他的预言家都应该是男性的。因此,你如何想象这样一个事实:「国王已经怀孕」?因为无论是在汉语英语里,国王/King 和女王/王后/Queen 都是一个性差世界的产物。

作者 Le Guin 是人类学家的女儿,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人类学和科幻最接近。我也相信,假设哪一天某个外星文明降临地球,最先能够理解它们的人群,必然包括人类学家。事实上绝大部分科幻作品里描写的他者社会,都远不如一个太平洋岛屿上的部落离我们的社会更远。甚至包括这篇小说本身,我们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认出我们所熟悉的西方社会的运作模式:一个国家是君主制,一个国家是寡头制——亚里士多德的影响远至数十万光年以外。

有人称之 Le Guin 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她的其他小说我没怎么看过,但是至少在这个小说里,她绝不能称之为女权主义。女权主义也是一种男性主导文明下的产物,无论是赞成者还是反对者,都天然地有一个性别的立场。但是在这部小说里,这是抛弃了性别来思考——既不是女权,也不是反女权。不过,性别问题可能更容易被一个女性所思考,因为一个男性可能更多地会把男性主导和男性思维方式视为理所当然,而不去思考其中的差异,以及性别带来的影响。

有意思地是,作者似乎不满于白种男人天下的科幻圈,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潜在的同盟心理,她笔下的主人公应该是一个同为「弱势群体」的黑人。作者笔下的国家名和人名,诸如 Karhide, Orgoreyn, Argavan,都带着几分不同于西方文明的异域色彩。

最后,这张照片本身,似乎也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内看出作者的性别。:)

索拉里斯:电影与小说,两份答案

星期六, 六月 12th, 2010

Solyaris
这两天重看了塔可夫斯基的《索拉里斯》,顺便把莱姆的原著也找来看了。200年索德伯格翻拍的那个也看了,不过除了温情脉脉之外,对任何深入性的东西都未做进一步的探讨,因此我的评论也只限定于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和莱姆的小说。有人赞美这是最好的科幻电影之一,但是我觉得,这可能是相当好的电影,但是未必算是最好的科幻电影。虽然这是一部好电影,而且涉及了标准科幻题材,太空站、宇宙飞船、未知的星球,但是好的科幻电影并是涉及了科幻题材的电影,而是问了真正的科幻问题的电影。

剧情并不复杂,索拉里斯星球上的航天站出了点事故,飞行员克里斯·凯尔文去探明原因,到那里的时候发现了种种诡异的事情,驻守的三名科学家中,跟他最熟悉的吉巴里安已经自杀身亡,另两名科学家也都神神叨叨,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而凯尔文自己也遇上了种种莫名的问题,并且遇到了他已经死去了十年的妻子。后来发现航天站上的其他人或者其他类人体,都是索拉里斯星球大洋扫描了他们的大脑皮层之后派出来的实验品,最后在扫描了凯尔文的大脑点图并且发向大洋之后,大洋停止派出了新的试验品。莱姆的妻子也采取了行动消除了她自己的存在。

在莱姆那里,小说一点都谈不上晦涩,wiki 的第一句话就讲得很清楚:Solaris 探讨的是: the ultimate inadequacy of communication between human and non-human species. 其中的逻辑也不复杂。在我们的大部分科幻电影和科幻著作中,我们想象中的外星生命都是人形和类人型,或者至少有着和我们类似的心灵,或者其他的可见的形状。但是外星生命为什么要是这样?在语言方面,姜特德的《你一生的故事》中的语言已经够复杂了,然而最终还是被我们所理解。而在在莱姆那里,这种智能体直接就是大洋,甚至连地球意义上的生命都不一定能算,因为不能复制和繁衍自己,这点超出了大部分科幻的想象,而到最后,我们跟大洋也没能建立起任何有效的沟通方式。小说里大量地叙述了人类对索拉里斯的研究,并且成功地杜撰了一门索拉里斯学出来,上百年来人们为这个问题反复地争论,然而到头来不过是为这种沟通的不可能性徒然添上一个注脚而已。

在塔可夫斯基那里,电影要复杂得多,除了人性、爱,这样常见的塔可夫斯基命题之外,电影里涉及了几个科幻故事中也常涉及的命题,例如人和非人的关系,这正是菲利普·迪克极为热衷的话题,《银翼杀手》从头到尾就在探讨这个问题,不过在塔可夫斯基那里就是一笔带过,未作更多的探索。而最根本的分歧在于,在小说那里,小说问的是这种人根本的局限:

“我们要解开宇宙之谜,我们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就是说,我们做好了忍受寂寞的准备,奋斗的准备,也准备殉道和死亡。出于谦卑我们没有大肆声张,但我们有时确实再想,我们很了不起。然而,这不是事实的全部,我们所显示的这些意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我们根本就不想征服宇宙,我们只是想最大限度地延伸地球的边界。某个星球有可能完全是沙漠,就像撒哈拉一样,另一个星球可能被冰雪覆盖,就像南北极一样,或者是热带景象,就像巴西的原始森林一样。我们博爱且又尊贵,我们不想征服其他人种,我们只想向他们传播我们的价值,并作为回报,接受他们的全部遗产。我们自认为负有交流的神圣使命,一种骑士气概。这又是一个谎言。我们寻找的是人,而不是人以外的世界。我们没有人以外的世界的世界的需要。我们需要的是人自己的镜子。对其他的世界我们无从着眼,摸不着门道。我们由这个世界而来,也窒息于这个世界。我们想寻找按我们的样式理想化出来的图像;我们寻找一颗星球,寻找一种文明,比我们的星球、我们的文明更完美,我们希望再其他星球找到的,是以我们的蒙昧过去为原型的东西,它也许已进入更高的进化阶段,但它也一定是基于与我们文明中一样的进化原则。可是另一方面,对那些我们不能同意的东西,我们就会奋力反击,最后只剩下我们从地球上带来的纯粹地球的纯粹美德,人类的英雄主义的功德碑!我们就是受这一道德的指引飞到这里,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要实现这一目标,可是另一方面,当真理显示出来时,我们却要隐瞒真理,我们不能忍受不同于我们的真理!”

而在电影里,这段话变成了:

“…在这种情况下,庸才和天才都是一样的毫无价值,我们没有兴趣征服宇宙,我们想把地球延伸到宇宙的边界,我们不知道怎样处理其他的世界,我们不需要其他的世界,我们需要一面镜子。我们一直在为接触而努力,可我们从来没有接触上,我们陷入了一个愚蠢的人类处境,为了一个他害怕的目标挣扎,为了一个他不需要的世界而费劲心力。人类需要人类。”

这两种基调完全不同,虽然同样是从斯诺口中说出,但是在莱姆那里,这是一种我们的局限的悲叹,小说的结尾也是这样的一种无能为力,面对神秘莫测的索拉里斯大洋,我们完全不能理解。而在电影那里,电影的结尾更加神秘莫测,大洋的孤岛上克里斯回到了他的家乡,我们甚至不能明白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大洋的幻境。当海若转向了那副气势恢宏的《雪中猎人》的时候,整个电影的基调也就开始从外转到内,从我们与他者世界的关系转向了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这也是另外一个略带点科幻色彩的《潜行者》所涉及的问题,是塔可夫斯基自己极为热衷的问题。

在面临他者的时候,我们需要不需要外部世界?正是在这点上,小说和电影给出了两份完全不同的答案。

对于塔可夫斯基来说,神秘莫测的索拉里斯大洋不过是面镜子,用来审视自身的一面镜子。这个没什么太多的问题。塔可夫斯基实际上是在重申了那个古老的命题:“人,万物的尺度”。我以前写过一篇《为什么读科幻》,我们必须承认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因为我们毕竟是人,我们不可能超出我们自身来思考。小说也毕竟不得不用人类的语言写成。

但是,很多出色的科幻作品总是在扩展我们以往的定义,在面临他者的时候,都在反思我们作为人自身的局限,相应地,也在扩展我们作为“人”的概念,一步一步地颠覆我们一些习以为常的观念。而问题是,塔可夫斯基审视的我们自身,绝对没有超出一个西方甚至是俄罗斯的视角。他并不是把这个概念扩展得更广,而只是钻得更深。当海若长久地凝视《雪中猎人》的时候,我们想到的这只是某个特定文化的产物,其他的元素还有巴赫的音乐,勃鲁盖尔,丢勒,安德烈·鲁勃寥夫的画。就是说,塔可夫斯基一点没有试图去掩盖他自己的文化背景。这可恰恰是一个科幻题材的作品所千方百计地避免的,大部分科幻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都会想尽可能地摆脱作为某一个个体作为某个特定文化产物的特征,因为科幻更多地把人当作一个种族来看待。

在塔可夫斯基看来,我们连对自身的探索都未完成,怎么能去飞向太空?塔可夫斯基过多地把我们束缚在此时此地。他继承了俄罗斯思想的反思传统,同时他又是一个生活在冷战时代的人,在他看来,我们的文明的毁灭绝非是危言耸听,因而他的忧虑完全可以考虑。但是有意思的是,冷战时期也恰恰正是科幻的黄金时期(不是科幻小说史意义上的黄金时代),那个时候的科幻作家们拥有惊人的活力和想象力,后来科幻的题材里,以文明毁灭为背景的题材也太多了,Matrix, Fallout, 基地,等等等等,在这些故事里,我们现文明的毁灭绝非是世界的终结,甚至是另一种新文明产生的基础——无论是更好活更差。大部分科幻都有着不同程度乐观主义,人在探索的时候是绝不会缩手缩脚的,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终是一往无前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俄罗斯思想和西方思想的区别之一。

塔可夫斯基自己对这部电影的评论:

我觉得影片具体呈现了“意识”这一概念,它得到了很好的表达。问题在于,影片中有着太多伪科学的招数。轨道空间站、器械,所有这些都使我深深地感到厌烦。在我看来,现代的、科学的东西象征着人类所犯的错误。现代人过于关心物质性发展以及现实的实用性的一面,他就像一头食肉动物,只知道索取,从而使得人类对超验世界的兴趣消失殆尽。今天的人类就像蚯蚓一样:一条吞食泥土的小管道,身后留下的是一小堆一小堆的泥土。假使某一天他吞食了整个大地,使大地因此而消失,那么我们不必感到震惊。如果飞入宇宙使我们远离了首要问题——思想与物质之间的和谐,那么这一行动能有什么用处?

事实上,莱姆对塔可夫斯基的这个改编也极为不满意,虽然两人在拍摄中做了不少的沟通,但是依然缺乏最根本的认同,电影里的探索几乎完全是内在的。科幻的外衣几乎是完全不必要的,这个故事完全可以抛开这个外衣依然成立。那段著名的失重30秒,也未必比《镜子》里的那段悬浮更能动人。其他的一些反复出现的意向,突如其来的大雨,反复地在《镜子》,《安德烈·鲁勃寥夫》里出现,这些影像都更让我们想到这是一个塔可夫斯基的电影,而不是一个常见的科幻电影。

最后,我总觉得库布里克应该是这本小说最好的改编者。小说里面描写的壮丽的红色日出和蓝色太阳升起的时候,一下让人想起了2001一开始极为著名日出,小说里面描写的变化莫测的大洋的景观,又让人想起2001里最后穿越星门的那段神秘莫测。我想,如果真的有人能把莱姆的探索和描写给具象化的话,那一定是库布里克。库布里克既不缺乏图像上的想象里,也不缺乏对科幻问题的真正理解。而小说的终极主题,和2001里最后的那个星童的寓意有着殊途同归的感觉。不过遗憾的是,库布里克似乎是涉足了一个题材之后就再也不会涉足第二次的人。

科幻及历史中的时间感

星期二, 四月 6th, 2010

科幻小说讲述的是另一个世界,在时间上先于或后于我们,在地点上发生于异域或故土。在那个世界中往往会有一种陌生感或者异质感,精确而恰如其当地传达一种陌生感,就事关重要。一部失败的小说,就是三千年后的世界写得如同三十年后。

创造陌生感的最好办法即是不加解释地描述一个陌生的事物,而不是如《小灵通漫游未来》里面那样四处介绍这个时代的新物品。这个技巧可能来自海因莱茵,不过对于长期读科幻的人来说,一些陌生的东西也变得熟悉,例如远距传物、电浆枪、可控奇点之类的东西,则会很自然第让我们想到某个特定的环境。

但是另一点,故事写出来必须是为人读的,虽然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完全陌生化的世界,但是如果不能有趣且易读的话,那么也不会赢得读者的赞同。所以即使是描写一亿年后的世界,作者们也不大可能写出一个全然不同我们今天社会的构成。因此,控制时间感,让人信服地让读者相信这是未来的世界,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技巧。

营造时间感的前提当然是线性史观。虽然在历史上还曾流行过形形色色的循环史观,例如维吉尔在《第四牧歌》里所歌咏的:

在库迈语言里所说的晚年已经到来;时代的伟大季节已经到了周而复始的时刻。圣处女和黄金时代已经再度来临;一个信的种族已经又从天而降。……行将出现一个提费斯和一个阿尔戈率领一堆新的英雄选民。旧的战争将从新开始,伟大的阿喀琉斯将再一度被送往特洛伊城。

(全文…)

猴子戏法

星期六, 三月 13th, 2010

有这样一种理论,当一群猴子在一个打字机上乱敲,只要他们敲了足够多的次数,那么他们也可能能敲出一部可以媲美莎士比亚的著作。

不过,简单的数学计算已经足以表明,这种随机创作所需要的时间早已超过宇宙的年龄。因此,猴子们毅然抛弃了这种没有前途的创作方式,他们早已经发明出来一种更有效的创作方式,那就是进化。从一个垃圾堆里进化出一个能够思考的大脑,再去创造出一部莎士比亚,这明显是更有效的行为。

但是猴子们依然发现,制造莎士比亚的工作太过于费时费力,这是一种太过于精细……和痛苦的工作。他们到现在为止也只制造了不到十个而已,半成品和废品倒是不计其数,多到足以养活一个团的精神分析师。

显然,一种更有效率的呼之欲出。猴子们信任进化,从一个合乎逻辑的观点看,一个发达的大脑胜过一个不发达的大脑,一个更加高超的机器胜过简陋的机器,那么一个超过猴脑的机器能够创造出胜过莎士比亚的作品,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全文…)

僵尸眼中的世界

星期天, 十二月 6th, 2009

My Pictures

《X战警3》是我看过的弱智大片里最有意味的。在这里弱智的意思是千万不能思考,所谓一思考你就输了。对于喜欢的人来说就是好看,对于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好看。但是对我这等特别喜欢输的人来说,这个片子还是有点别的意思的。考虑到可能有人没看过这片子,先说一下故事。

故事很简单:一堆具有超能力变异人,政府研制出了一种可以使变异人变成正常人的药剂(讽刺的是,这种药剂的来源也是一个变种人,一个能使其他变种人丧失超能力的变种人),然后变异人就不高兴了,去攻击这个药工厂,然后跟普通人打起来了,正常人的武器自然就是这种药剂了——一种让他们变得跟普通人一样的药剂。

很难想象变成了“正常人”的这些变异人到底会怎么想,更像杨康还是萧峰?鉴于他们丧失了成为自我的东西,而且是以一种不可逆方式进行的。我猜也许更像杨康吧。这片子最让我,我的大脑在这时候一下子被堵住了,这种伦理应该怎么描绘?

这部片子要和另一部电影做一个对比会更有意思,那就是《生化危机》。这部电影讲的是完全相反的一个故事:出于种种科学的和非科学的原因,地下冒出来一群僵尸,他们的最可怕之处倒不在于杀人之类的,而在于感染。凡是所有被他们所抓伤或者咬伤的人都感染成跟他们一样的僵尸——人变成非人。对于电影里的人来说,这是比死更可怕的。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僵尸们会是怎么看这个世界呢?

最有意味的是,我们在 X 战警里的角色,正是我们在生化危机里的僵尸的角色,僵尸们的任务就是把所有的人类都变成“他们”,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变异人变成“我们”。当然,僵尸们的地位自然是不能跟我们比的,谁让我们是人呢?我们自然不会考虑僵尸眼中的世界是如何的了。

这里也许有过度阐释之虞,这两部片子拍出来,明显不是让我们去思考什么僵尸问题的,这两个片子里的好与坏的区别是不用思考的——跟我们一样的就是好的,跟我们不一样的就是坏的。正如《变压器》里面是帮人类在一起的汽车人才是好的,为硅基们考虑的霸天虎们就都是坏的。那么僵尸们眼中的世界该去何处寻找呢?

如果说在《生化危机》里我们对僵尸有着十足的优越感的话,那么在《人猿星球》里这种优越感就有点可疑了——我在这里指的是小说不是电影,电影是部垃圾。人到一个星球上,发现这个星球上更文明的是猿人们,而“我们”人类倒是更加可鄙的存在。当然这时候“我们”依然还是“我们”。与此类似而更深刻的,则是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

《人猿星球》里,比我们更高级的终究还是跟我们体型类似的猿猴,而在《格列佛游记》里面,比我们更高级的则是与我们毫不相似的马,而与我们更相似的则是可怜的 Yahoo 们。斯威夫特在一大批爱尔兰作家里也许算不上最好,但他的敏锐的而带嘲讽的天才却是最刺耳的,他的书里充满了悲观情绪和绝望情绪,一个可怜的雅胡,对着谁都不是“我们”,他无法摆脱自己 Yahoo 的身份,但是却更无法接近更文明的慧骃们,所以他的悲剧结果就是远离了所有的可鄙的人类,这大概也是斯威夫特自己有点悲剧色彩的生活的写照。

比种族中心主义更顽强的只能是人类中心主义。所以在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人工智能》里面,小男孩得到的最大的奖赏是,成为了一个正常人,让他成为了“我们”。至于机器人舞男乔,除了让他(还是它?)死掉,那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我一直在猜想假若这部片子由库布里克继续拍下去之后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无疑的是结局肯定会更冷峻的多。不过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探讨 AI 和人的关系。但是至少有一部电影这么做了。

这就是《银翼杀手》。在这里的当然仍然是人类中心主义,毕竟我们不大可能去描写另一种完全不同于我们的心智。虽然在小说里可行,但是拍成电影的话肯定没人去看。然而在《银翼杀手》里,“我们”和“他们”的差别忽然变得模糊了。在电影里机器人和人类的工具是一个叫 empathy box 的机器,测试者向被测试者问一些关于人类情感的问题,这个机器检测被测者的一些微小的变化,例如毛细血管的收缩,瞳孔的张大。

empathy 这个词比较难以翻译,一般会翻译做移情,有时也翻译为同情,但是都不准确。Merriem-Webster 里的解释是:

the action of understanding, being aware of, being sensitive to, and vicariously experiencing the feelings, thoughts, and experience of another of either the past or present without having the feelings, thoughts, and experience fully communicated in an objectively explicit manner.

大体来说,就是我们所具有的能够感到他人情感的一种能力,对我们来说是本能,对机器来说是计算。因为是直觉的反应,所以是机器很难模仿的。而恰恰在这部片子里,机器超越了这点,机器们也成了具有情感的存在。这使得这部电影里面的“我们”与“你们”的区别显得格外模糊,而这个电影最大的疑团莫过于到最后也没点名主人公的身份,不知道到底他究竟是“我们”还是“你们”。在这里面,究竟能不能感同身受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是“你们”。所以在《X战警》里,是把他们变成我们,而在《银翼杀手》里面,是消灭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讽刺意味的是,事实上,在历史上,这类故事对于我们其实是不陌生的。

为什么读科幻?

星期二, 九月 29th, 2009
为什么读科幻?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的,因为实际上我已经好久没有读科幻了。前阵子看了《美国众神》,近年来风头很劲的尼尔·盖曼的作品。确实是很好的小说。但是我问自己,如果仅仅是为了看好小说的话,为什么我不去马尔克斯?为什么不去看艾柯,为什么不去看博尔赫斯,为什么不去看卡尔维诺?当我捧起一本科幻小说的时候,难道不是在期待着与传统小说所不同的东西么?
相信很多中国的科幻读者和我一样,都是从郑文光那代人的作品读起的。《飞向人马座》,还有《珊瑚岛上的死光》、《小灵通漫游未来》、《布克的奇遇》……正是这些美好的名字伴随过我们的童年。我无法指责他们想象力不够,更没有任何理由说他们不够科幻。但是对于我来说,真正让我领略到科幻小说的无限可能性的,还是那些美国科幻大家们。是他们让我认识到科幻并不一定就是机器人加太空飞船的,科幻小说同样可以写得十分恣肆而又深思。
很多时候看科幻往往成为一种智力上的游戏。捧起一本新小说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开始猜测作者将会如何继续下去,一篇好的小说总是有足够的能力让你目瞪口呆的。瑰丽的想象是一个常见的就像阿尔弗雷德·贝斯特在《群星,我的归宿》,还有《被毁灭的人》所写的那样,这种狂放的文笔和肆无忌惮的想象力让人无话可说。在《霍伯斯的选择》,《时光的背叛》里,想象力那么瑰丽又是那么让人信服——纵然时间足够你爱,可是谁又能经得住时光的背叛?
一向认为,科幻小说更多的写的是人,而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示。“科幻小说应当能够触动理智,有几分冷酷无情或者有几分不近人性,但是由于智力理解引发的情感可能像内分泌腺分泌的激素引发的原始本能的感情一样深刻而且更加具有‘人性’”。这是詹姆斯·冈恩在《科幻之路》里评价《冷酷的方程式》的话。在冷冰冰的技术方程式下面,我们的情感、认识、思维能力究竟来自于何处?我们的潜意识呢?我们的梦和想象力呢?就像菲利普·迪克所发问的: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么?也许会吧。但是我不知道,机器人会写科幻小说么?
除了我们当下的社会,有过很多我们未曾经过也不可能经历的社会。历面对我们更多每个人,但是我们的想象力可以,我们想象时间上遥远而地理上相近的,那是我们的历史和过去;有时间上相近而地理上相遥的,那是我们所未曾;而也有时间上地理上都愿意,那些对于我们来说是未知的领域,但是科幻小说里呢?那是地理上和时空上都远超乎我们的经历范畴的社会。很多所谓的科幻电影让我嗤之以鼻的地方在于:他们在远离地球四十万光年的地方,三万年后的世界,但是却有着地球人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思维方式,在操心着他们几千年前依然在操心的问题。当一切都变了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够保持我们自身的不变么?
用 Joanna Russ 的一篇小说的名字来概括就是:When it changed。
而科幻小说的意义在于,他们不仅仅展示了在一个技术可能的世界里,我们的生活会如何;还展示在一个技术不可能的世界里,我们又将如何面对。这种无限的可能性甚至包括那些不属于技术范畴的,例如克拉克的《神的九十亿个名字》、《星》,特德蒋的《地狱是上帝不在地方》等等。在科幻里,一般我们不是作为一个国家,也不是作为民族,更多地,是作为一个人类的种族来行动的。我们所面对的是我们的未来。
有想象力所不能及的领域么?我想不出,甚至也不能想象这种可能性。因为假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那一定有人已经想过并且写过了。在读《一九八四》的时候,在《寂静之城》之前,已经有哈利·哈里森的《我没有嘴,我要呐喊》,当然还有我们熟知的《一九八四》,还有《我们》,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文明也会崩溃么?也许吧。以文明崩溃或停滞为背景的小说和并不缺乏,《为和平而战》、《莱博维茨的赞歌》,还有更加壮观的《基地》系列,我们的文明并不是没有弱点的,但是并非没有技术退步和文明倒退的可能性的。但是即使在这些最黑暗的时候,总又一些东西是变化而又不变的。借助这些小说里并不存在故事,我们如同面对着一面镜子,得以审视我们自身当下的生存状态。
说了这么多,还是忍不住地想列一些伟大作者的名单: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茵、库特纳夫妇、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罗伯特·谢利克、弗诺·文奇、特德蒋、亚当·道格拉斯 ……正是他们在这个变化莫测和危机重重的世界里,以科幻小说这种独有的形式,来告诉我们,我们的今天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社会。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的,因为实际上我已经好久没有读科幻了。前阵子看了《美国众神》,近年来风头很劲的尼尔·盖曼的作品。确实是很好的小说。但是我问自己,如果仅仅是为了看好小说的话,为什么我不去马尔克斯?为什么不去看艾柯,为什么不去看博尔赫斯,为什么不去看卡尔维诺?当我捧起一本科幻小说的时候,难道不是在期待着与传统小说所不同的东西么?

相信很多中国的科幻读者和我一样,都是从郑文光那代人的作品读起的。《飞向人马座》,还有《珊瑚岛上的死光》、《小灵通漫游未来》、《布克的奇遇》……正是这些美好的名字伴随过我们的童年。从今天看来,我无法指责他们想象力不够,更没有任何理由说他们不够科幻。但是对于我来说,真正让我领略到科幻小说的无限可能性的,还是那些美国科幻大家们。是他们让我认识到科幻并不一定就是机器人加太空飞船的,科幻小说也可以写得这样精彩而又让人沉迷。

很多时候看科幻往往成为一种智力上的游戏。捧起一本新小说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开始猜测作者将会如何继续下去,一篇好的小说总是有足够的能力让你目瞪口呆的。瑰丽的想象是一个常见的就像阿尔弗雷德·贝斯特在《群星,我的归宿》,还有《被毁灭的人》所写的那样,这种狂放的文笔和肆无忌惮的想象力让人无话可说。在《霍伯斯的选择》,《时光的背叛》里,想象力那么瑰丽又是那么让人信服——纵然时间足够你爱,可是谁又能经得住时光的背叛?

一向认为,科幻小说更多的写的是人,而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示。“科幻小说应当能够触动理智,有几分冷酷无情或者有几分不近人性,但是由于智力理解引发的情感可能像内分泌腺分泌的激素引发的原始本能的感情一样深刻而且更加具有‘人性’”。这是詹姆斯·冈恩在《科幻之路》里评价《冷酷的方程式》的话。在冷冰冰的技术方程式下面,我们的情感、认识、思维能力究竟来自于何处?我们的潜意识呢?我们的梦和想象力呢?就像菲利普·迪克所发问的: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么?也许会吧。但是我不知道,机器人会写科幻小说么?

除了我们当下的社会,有过很多我们未曾经过也不可能经历的社会,但是我们的想象力可以。有我们想象时间上遥远而地理上相近的,那是我们的历史和过去;有时间上相近而地理上相遥的,那是充满诱惑的异域;而也有时间上地理上都遥远,那些对于我们来说是未知的领域,但是科幻小说里呢?那是地理上和时空上都远超乎我们的经历范畴的社会。很多所谓的科幻电影让我嗤之以鼻的地方在于:他们在远离地球四十万光年的地方,三万年后的世界,但是却有着地球人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思维方式,在操心着他们几千年前依然在操心的问题。当一切都变了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够保持我们自身的不变么?

用 Joanna Russ 的一篇小说的名字来概括就是:When it changed。

而科幻小说的意义在于,他们不仅仅展示了在一个技术可能的世界里,我们的生活会如何;还展示在一个技术不可能的世界里,我们又将如何面对。这种无限的可能性还包括那些不属于技术范畴的,例如宗教方面有克拉克的《神的九十亿个名字》、《星》,特德蒋的《地狱是上帝不在地方》等等。在科幻里,一般我们不是作为一个国家,也不是作为民族,更多地,是作为一个人类的种族来行动的。而在展示我们作为社会或者作为个体的可能性的时候,很多故事让人热血沸腾,例如《童年的终结》、《真名实姓》等等。

有想象力所不能及的领域么?我想不出,甚至也不能想象这种可能性。因为假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那一定有人已经想过并且写过了。在读《一九八四》的时候,在《寂静之城》之前,已经有哈利·哈里森的《我没有嘴,我要呐喊》,当然还有我们熟知的《一九八四》,还有《我们》,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文明也会崩溃么?也许吧。以文明崩溃或停滞为背景的小说和并不缺乏,《为和平而战》、《莱博维茨的赞歌》,还有更加壮观的《基地》系列,我们的文明并不是没有弱点的,但是并非没有技术退步和文明倒退的可能性的。但是即使在这些最黑暗的时候,总又一些东西能够给我们以希望。而面对着这些小说里的世界,我们如同面对着一面镜子,得以审视我们自身当下的生存状态。

说了这么多,还是忍不住地想列一些伟大作者的名单: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茵、库特纳夫妇、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罗伯特·谢利克、弗诺·文奇、特德蒋、亚当·道格拉斯 ……正是他们在这个变化莫测和危机重重的世界里,以科幻小说这种独有的形式,来告诉我们,我们今天的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