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e Wo Men Lost in Fan Yi?
星期一, 八月 16th, 2010还是针对前面那个话题。最近一直关注于翻译和语言的一些问题。
总有人对汉语有这样那样的意见,认为汉语是模糊的或随意的,又不是不够精确,我觉得很奇怪。从语言学上来说,汉语是一种孤立语,又称分析语,这是区分于其他西方语言的最根本特征,其他的甚至包括方块字都只是表层的(当然我不否认汉字极大地影响了汉语本身)。我绝不相信汉语应该如此。我不懂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但是我每每看到人称赞说阿拉伯语或波斯语优美的时候,我总在想,这是一种褒扬还是贬低?语言是思维的工具,如果先天地打上任何一种风格的烙印,肯定要受到严重的局限。这可能这很有可能只是我们对某种语言的某一作品的意见,然后把这种风格归之到整个语言上去了。对于阿拉伯语是《古兰经》,对波斯语是《鲁拜集》。
因此我倾向于认为,对汉语这些看起来的特征的归结,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以往汉语所达到过的成就,而非汉语本身所能达到的成就。就我自己来说,我个人关注哲学甚过关注诗歌,而哲学的所使用的前提必须是绝对的精确,尤其是分析语言,只有能达到手术刀般的精确才可能对语言本身进行分析。汉语究竟能有多精确?我不清楚,可能未必能如德语那般精确,但是我相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未必能穷尽这门语言的可能性。现代英语在很大程度上也丧失了屈折的特征,那么既然英语可以足够精确,完全有理由相信汉语也可以。
这两天又尝试看完《巴曼尼得斯篇》,这已经是若干次不成功后的又一次尝试了。不过这样翻来覆去,倒是把陈康的那篇序言给看了很多遍,除了里面论述哲学翻译中的宁可不辞也要信的论述(我建议任何一个从事哲学翻译的人都应该看看这篇序文),每每为老派学人的那种激情所打动,尤其是这段:
「现在或者将来如若这个编译会里的产品也能使欧美的专门学者以不同中文为恨(这绝非原则上不可能的事情,成否只在人为!),甚至因此欲学习中文,那时中国人在学术方面的能力始真正的昭著于全世界;否则不外乎是往雅典去表现武艺,去斯巴达去表现悲剧,无人可与之竞争,因此也表现不出自己的作用。」
而且陈康先生身体力行,以这本《巴曼尼得斯篇》的翻译立下了一个相当高的标准,这么多年来,在翻译柏拉图方面,超过此作的应该可以说没有。而且事隔这么多年,因为政治及历史上的原因,似乎这个标杆只是越来越远了。
陈康先生的标准固然高,但是我觉得还未够高,我觉得更高的话应该是直接用汉语来原创,而不是注释,即邓晓芒先生若干年前说的,即让哲学说汉语。具体来说,短期之内的一个标准我觉得应该是,一个人可以完全不懂外语来理解西方哲学家。同样,这在原则上也绝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根本上,我也不认为翻译对原文有任何本质上的伤害,事实上,任何一种翻译都可以看成是一种阐释。[1]我倾向于认同本雅明的观点,认为有一种纯语言,翻译之所以可行是因为诸语言有一种亲似性(可以参看《译者的职责》)。本雅明将诸语言比作纯语言的若干碎片,摘抄他的一段话:
Fragments of a vessel that are to be glued together must match one another in the smallest details, although they need not be like one another. In the same way a translation, instead of initiating the sense of the original, must lovingly and in detail incorporate the original’s way of meaning, thus making both the original and the translation recognizable as fragments of a greater language, just as fragments are part of a vessel.
举例来说,我看《道德经》的时候,常常去看看各种英译本。《道德经》的翻译有数百年的历史,很可能是翻译版本最多的中文著作。这个网站列了几十种英文本,可以说没有一种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至少可供参考。因为翻译的时候,你必须实打实地把你的想法和理解给说出来,而不是人云亦云地「道可道,非常道」地给你糊弄过去,究竟是怎么个道法?你必须得用另一种语言说出你的想法。我举一个我认为翻译得相当好的一段话: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抱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Mitchell 翻译如下:
Act without doing, work without effort. Think of the small as large, and the few as many. Confront the difficult while it is still easy; accomplish the great task by a series of small acts.
确实,「为」在翻译成 act 和 doing 的时候都丧失了一些东西,也未必即是老子所想说的,「味无味」和「抱怨以德」,前者大概是因为难翻译,后者可能是因为在这个语境里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是这个翻译不失为理解的一种,一个原文读者——比方说我——在读原文的时候,就没想到这样的层次。不是专门研究的话,英文读者从其中读出来的真的一定要比汉语读者要少么?我看未必。
因此,我自己绝不认为只能通过德语来理解康德,通过希腊语来理解亚里士多德,这在历史上也并不是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都主要以阿拉伯文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反过来也是一样,今天除非专门研究者,读阿威罗伊和阿维森纳,恐怕没几个懂阿拉伯文的。汉语里面也不乏先例,除非专门研究佛经的,懂梵文的可以说寥寥可数,但是大家仍然已经习惯从汉语阅读了,似乎那些极为拗口的句子本身即是汉语的一部分了。所以我相信,让哲学说汉语,这个任务将会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可能不是一代人所能完成的。但是如陈康先生所说,成否只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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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不是哲学家所都有的观点,诗人有时也会这么说。T. S. Elliot 就说,阅读也如翻译,一个糟糕的读者和一个糟糕的译者一样,在该直译的时候意译,在该意译的时候直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