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讨厌的一个词
星期六, 十二月 5th, 2009这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糟糕也是最恶劣的词:“装逼”。也许有人会问是不是讨厌这种行为而不是词。不,我就是讨厌这个词,我不知道跟这种行为相比哪个更讨厌。
一个词远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声音、一个字符、一个比特。的确,首先是先有了某种行为,然后才有了某种相应的词,但是词也有自己的生命。当一个词被禁用,随之而来的即是“失语”的状态。在《一九八四》里面,要统治他们的国家就必须创造一种新语,并不是不准说“暴政”就没有暴政了,而是说当丧失了这个词之后,人民无法借助词和话语来准确地表达思想。同样地,一个词诞生了之后,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一个观念或一个思想借此更快地传播。
而我认为这个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让人讨厌的,尤胜过另两个词。
我不知道“傻逼”和“脑残”这两个词诞生之后,脑残+傻逼的数量有没有增加。被指责为脑残和傻逼的人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是脑残+傻逼的。当两方都掌握了这个词之后,语言暴力的升级就是催生越来越多的脑残+傻逼。——可是讽刺连我自己都在使用这两个词的时候,我还能指望从一个词上来杜绝这种关系么?
被我们称之为“装逼”的行为,当然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以前一般被称之为“虚荣”、“愚蠢的自以为是”、“矫饰”,诸如此类的。同样,装逼这个词诞生了之后,然后进而来的是装逼、反装逼、反反装逼……“装逼”者的行为不过伤害的是他自身。
恳切而徒劳地希望:不要装逼,装逼并不会遭雷劈,但是一个人只有对自己诚实才能获得灵魂上的解放;不要随便指责别人装逼,请相信他人的智力和诚实,相信别人的善意;不用反反装逼,一个词究竟还是一个词,对自己诚实了之后,是不要担心别人“装逼”的指责的——倘若觉得高尚和幸福,那就是高尚和幸福。
到这步还能怎么办呢?现在发现,即使在反对这个词的时候,我自己都在使用这个我极为讨厌的词了,还能如何呢?我能对这个词视而不见么?我只能保证我自己尽量地少用这个词。
另外,于此相应地,还有另一个词,这个词的意味更加不定,那就是“文艺青年”。这个词的在各种语境下的多重含义我就不多说了。可是这个词唤起的印象是什么呢?有几个人还能从正面地使用这个词呢?一个词的臭名昭著当然不会妨碍原来的人是什么,可是每次去碟店买碟的时候总得戴着种种当或不当的嫌疑。
类似地,另一个群体也许面临更窘迫的困境。“知识分子”这个词大概是上个世纪就已经沦陷了,“书生”一词可能更早一些,然后是“文人”,下面是“精英”,然后更恶劣的当然是兼有的“精英文人”。这个群体成了丧失身份的人,开始以形形色色的伪装来包装自己,用“老流氓”,“教书匠”……一些看似中性的词甚至是自嘲的词来尽量地淡化自己的身份。当然,还的配上更具杀伤力的“你全家都是”。
从一个词的使用上来扭转一个观念,甚而欲扭转一个偏见,自然是徒劳的。可是那怎么办呢?我爱好文艺,又是青年,说是文艺青年想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说是文人也沾点边,那么我就只好从自己做起,自称为“文人”、“知识分子”、“文艺青年”。
补充:
以上是描述,下面是托克维尔的论述:
民主国家的人民对已经死去的语言一无所知,但可以随时到现在活着的语言中去借用新词,因为各国人民之间不断往来,并在日益增加的互相接触中彼此随时仿效。
但是,民主国家的人民,主要还是从本国语言中去寻求革新的手段。他们有时将早被人们遗忘的用语再拿来使用,或对某个阶级专有的用语加以引申而使它成为普通话。许多原先只属于某一派别或职业的专门用语,就这样成为一般的用语了。
民主国家改革语言文字的最常用办法,是对流行已久的用语赋予新义。这种办法非常简便易行,不需要什么学识就可以运用,甚至没有学识的人更便于应用。但是,它却会对语言带来极大的危害。民主国家的人民在这样增加一个词的新义时,有时会使原来的词义和新增的词义混淆。
一个作家先把一个通用的词汇解释得稍微离开原意,随后就这样修改词义,以使那个词汇更符合自己的目的。也会出现另一个作家,由另一个方面来理解这个词汇的词义。第三个作家可能对这个词汇另作新解。结果,由于既无一个公断人,又无一个常设的法庭能够最后确定该词的义意,而使词义处于游移不定的状态。因此,作家们所表达的思想看来不止一个解释,而好象有一大堆解释,让读者去猜测作家的原意。
我们可以看到,天才的预见是多么地准确。下面托克维尔不无遗憾地说:
我宁愿让我们的语言充满中国语、鞑靼语或休伦语的单词,也不希望法语的单词词义混淆不清。
不幸的是,即是对于法语来说,也没能做到。例如 authentique 这个词在法语里的词义变化。
对于汉语来说,想想“天朝”、“tg”,这样的词,大概对于一万个人来说,有一万个不同的含义。